姒怜月感觉体内有股真气乱蹿,将她的心脉撞得七零八碎,纠结到一起,像断裂后缠在一起的琴弦。
妘阳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他一抬掌,朝姜凤离打了过去,并喝道:“你干什么?”
姜凤离头也不回地接住他的掌风,与他对峙着。
片刻后,姒怜月感觉心间那股气逐渐平息,原本打结的心脉也像堵塞的沟渠似的,逐渐被疏通,理顺。
姜凤离放开她,沈声道:“你的伤没好,不能动气。”
“我没事。”她恹恹地说道,“吐一口血又死不了。”
死不死于她而言又有多大分别呢?
她早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被最亲的人刺伤了。
夕阳颤巍巍地挂着,逐渐暗淡。红光自她脸上移开,溜到下方的瓦片上。她倚靠在窗口,像一副慢慢褪色的画。仿佛只消轻轻一碰,就会化为尘烟。
“别这样。”他轻轻将她揽进怀中,不断揉搓她的脑袋,道:“他是个混蛋而已。”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头深深埋着,身体不住颤动。
他们的身影在在昏暗的柔光中交错,在黑暗裏融化。
妘阳静静地看着,久久无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壁,将他隔在外面。
半晌,她终于抬起头,道:“妘阳,你回去吧。我要去月国,抱歉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是某些崩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断裂了似的,空荡无依。
“不,姒月,你听我说。”妘阳握紧拳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对她说道:“你别再和这个人厮混在一起了,你跟我回夏国,以后我来照顾你。”
姒怜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凤离骤然冷笑起来,道:“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这么自大,你不害臊吗?”
妘阳眼中喷出火,怒道:“你什么意思?”
姜凤离讥讽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竟然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收留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的她?你觉得她很可怜是吧,你觉得她被我玷污了,就没有人要了。只有你这个光正伟岸的君子接纳了她,她的人生才能得到拯救。”
姒怜月忽然就明白妘阳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给她个落脚的地方,让她远离黑暗和奔波。
在夏人眼中,她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吗?
妘阳有些恼怒地握紧拳头,对姜凤离道:“请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姜凤离平静地说道,“你心裏明明就看不上她,却还要说照顾她。你拿什么照顾,用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吗?你该不会又想得到她,又不愿意承认她的好吧?你想打压她,让她觉得自己低你一等吗?”
“你……”妘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他思索了片刻,对姒怜月道:“姒月,你别听他的,这个人很会诡辩。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姑娘,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你别听他那些花言巧语,你好好想想他对你做的事,桩桩件件,你都想想。你现在的处境,难道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吗?他才是一边做着伤害你的事,一边扮演着共情者的角色。你不觉得可笑吗?他根本就没有心,也没有感情,他只想掌控你而已,你清醒一点。”
姒怜月听着两人的唇枪舌剑,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制衡,什么叫兼听则明,什么叫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这句话。
他们都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对方的阴暗处。
那她呢?
她又该何去何从,她自己又想要什么?
“姒月,你让这个人滚,我陪你去月国,我可以保护你。”妘阳又说道。
“父王不是说让你回去守城吗,你要违抗他的旨意?”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陛下只是让我把你带回去,没说要多久。等我们到了月国,如果你决定留在那裏,那我就自己回来。如果你不喜欢那裏,那我们就一起回夏国。陛下并不是不要你了,你回去以后,照样做你的公主,想嫁谁就嫁谁,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要是不喜欢宫裏,就跟我一起去北方守城也行。那边天高地阔,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妘阳一翻话说得很诚恳,她不由得动心了。
此去月国,她其实也没报多少幻想。更多的是了却自己多年的心愿。
俗话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她父王是个了冷情的人,她母亲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月国,那去北方守城的确不错。她听说,北方辽阔,有大片的草原和雪山,还有翱翔的鹰,狡猾的狼,凶猛的熊。她可以肆意地奔跑,骑马,打猎。她可以骑着黑水兽在荒原裏穿梭,游荡。
她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兴趣,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她自由地生活,安静地老去,有什么不好呢?
她可以不嫁人,她有一身修为,还能为百姓做点事,保一方平安。
怎么就不适合她呢?
太适合了!
这本就是她一开始到芜炎的初衷。但北方比芜炎这个荒凉的地方有趣多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道:“好,如果我不喜欢月国,我就跟你去北方。”
“那他呢?”妘阳指着姜凤离,又追问道:“现在可以让他走了吗?”
姒怜月沈吟着,对上姜凤离那双冷如寒水的目光。
她背脊一缩,竟有些没底气。
她很清楚,姜凤离才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只要那个蛊没解除,她就不能说自由了。
其实她之前也想过一个问题,姜风离说陪她去月国,可去完月国以后呢?
如果他让他拿到铃铛,那她最终的归属是不是……又要回到原点?她就像宠物一样,被他拉出来遛一圈放放风,又带回去。
她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绝不能让他拿到铃铛,最好是能找到解蛊的办法,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可她现在还不能与他翻脸。哪怕有妘阳在,她也没有把握能彻底摆脱他。因为蛊的缘故,她不能与妘阳一起杀了他。可姜凤离能杀妘阳。
若妘阳死了,她就少了一份助力,会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想到这,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他和我们一起去。”
妘阳十分不解地看着她。
姜凤离则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