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分神去捂住脸上的面具的时候,容亭抬手抓着她的腰身将她扔出了堰塞湖。
比起被他扔出去,云端更不愿意被他看到容貌。
她从丰城躲明宣来这裏,就是不想再跟任何人有纠葛。明宣不会主动来容亭这裏,而她也不用暴露自己的身份,与所有人,这是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
容亭在将云端扔出去的时候,似乎看到她脸上起了一分变化,但是因为他太想赢了,想要入住云端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有些细节忽视了,忽视,等于错过。
云端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倒不是被扔到地上的缘故,而是左边胸口那裏疼痛加剧,心裏骂了容亭千百遍!怎么偏偏打了那裏,她现在喘口气,胸部那裏都是钻心的疼着。
伍文梁扶她起来,众人都看到她的努力了,有哪个统帅会如此不顾形象的跳进湖水中,如此拼命。众人都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不管是功夫还是体力上,她都差容亭一大截。
容亭看着眼神发红的云端,沈寂的眸子似乎被什么点亮。他旋即飞身上了战车。立刻有暗卫送上干凈的衣服和清水。
站车内,卷帘放下,容亭摘下面具,星眸再次看向站在那裏呆立不动的云端。她表情淡淡的,可容亭却能感觉她的悲戚!没了这些粮食,她手下的士兵就要挨饿了。
他微微阖上眼睛,面前闪过云端的面容。
清冽纯粹,一颦一笑都悸动他的心扉。他喃喃低语道,
“云端,如果你现在在这裏。你会怎么办?”他问着自己,心思恍惚了一下。
刚刚那场搏杀,他心底隐隐被外面那个娇小倔强的男人触动。为了那些粮食,她真是拼命了!可他这边也同样需要粮食!
可如果今天云端在这裏,会讚成她这么做吗?
容亭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微微握紧。
经过一年多的磨砺,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性妄为、争强好胜的容亭了。他的性子更加随意和放松了一些。
容亭身子靠在车座上,旋即淡淡开口,“传令下去!取一半粮食!剩下留在原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毋庸置疑的威严气势。
马车外,云端蓦然一怔,旋即,她手下将士发出一声低呼!
虽说损失了一半粮食,但洛城裏面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没有走访完毕,他们还有机会!眼下这一半够他们应付一段时间了。
云端松了口气,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倒下了。
不远处,疾驰而来一道身影,迅捷如电将她倒下的身子拥在怀中。云端身子酥软无力,刚刚那番搏杀耗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她不光胸口疼痛难忍,就连眼睛也刺激的睁不开,鼻子耳朵都很不舒服,她最后看了眼抱着自己的人是鲜于淳,勉强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旋即晕了过去。
战车内,容亭眸色一变。只觉得那蜡黄脸的小个字,最后那一笑竟是如此惊天动地,带着别样的美丽。
他不觉奇怪,明明是个男人,他却为何总有种形容女子来形容他的恍惚
鲜于淳则是怒瞪着容亭的战车,下一刻,已经抱起云端飞快赶了回去。
伍文梁暂时指挥士兵将一半粮食带走。
双方人马交错而行,向各自驻地出发。
鲜于淳抱着云端快马加鞭的赶回去。
回到营地,先让人烧了一桶热水,屏退了所有人,脱掉她的外衣后,将她放进木桶内。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摇摇欲坠,被水泡开,鲜于淳小心揭下,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异常微弱。
正要给她运功疗伤,冷不丁的,他手腕被捏住。
“不用浪费功力帮我!小伤!太累了,不碍事!”云端虚弱的开口,人已经醒来了。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被臟水污染了。
鲜于淳面色紧绷,看到她醒了也放松不下来。
“你先出去,我自己脱了衣服泡一会,休息一下——就好了。”云端虚弱的说着,往外推着鲜于淳。
她将自己蜷缩在木桶裏面,温热的水刺激酸痛的肌肤,人渐渐缓过气来
鲜于淳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怕她眼睛会出问题,低声道,“我出去给你熬药,一会喝下。就在屏风外面。你有事的话,喊我。”他关切的说着,并且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像是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一般。
云端虚弱的点头。
鲜于淳不是很放心的绕出屏风,就在营帐裏面给她煎药。
云端双手有些颤抖的脱下自己的亵衣亵裤,开始冲洗头发和鼻子耳朵裏面的臟东西。不一会,鲜于淳体贴的命人又准备了一桶热水,云端已经裹上一件外套,看着鲜于淳自己动手将那一桶臟水移出去。
她抬脚正要迈进干凈的水中,另一条腿一软,身子撞在木桶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鲜于淳听到后转身看到,快步过去打横将她抱起。
“小心点。”他皱着眉头叮嘱她,明亮的眸子闪过墨绿的光芒。此刻,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云端宽大衣裳下,胸口那裏的无线春光。
他身体悸动,面色潮红。怀中人,身体馨香温暖,许久不曾看到她的真实面容了,那弯弯的眉毛,清冽的双瞳,小巧鼻梁,樱桃蜜唇,真的很久没这么近距离细细的打量她了!
他虽然已经适应了那个云端!但眼前的云端永远是他心中无法替代的风景。
她身上热气腾腾,他的身体也开始翻江倒海冒着热气。他健硕的身体像是守护神一般将她抱在怀中,带着虔诚和怜惜。
为何,当初他就没能看到她的好?
将云端快速放入干凈的水中,他转身快速绕出屏风。
他怎么能这样?云端现在受了伤,他还看了不该看的,简直是乘人之危
不过何时,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扮演君子形象了?是因为云端吗?
摇摇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屏风后面,云端泡了一会就出来了。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再继续泡下去会出问题的。
营帐内飘着淡淡草药味道,云端虚弱的坐下来,长发离散,身上的衣服宽松。她一边给鲜于淳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边往脸上贴新的面具。
今天好险,差点就被容亭发现破绽了!不过,若不是这面具,她说不定丢不了那一般粮草!
心中还是有些懊悔的。
鲜于淳递上汤药来,她的脸已经恢覆成七爷的脸。这时候,营帐外伍文梁求见。
伍文梁进来后,看云端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敬佩有欣赏,更有臣服。
云端不说话,挥手让他坐下。现在她虚弱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微臣已经将粮食分派下去,留下三分之一备用。同时又将洛城其他商户饿资料收集过来,大人!过目。”伍文梁说着,递上折子。
云端点点头,知道他这是辛苦搜集来的。其实他也很辛苦了,这些日子也不曾休息。
“伍大人,我果真没有看错人!”云端淡淡开口,面容平静,只那眼神,有一瞬犀利闪过。
伍文梁一楞,疑惑的看着云端。
“伍大人,我向皇上举荐让你留在我的身边。也许我的学识和武功都不是最好的,但我懂得用人之道。而伍大人你懂得则是为人处事之道!这正是如今的北日皇朝需要的。能屈能伸,清楚自己的定位,才是将来在朝堂之上走的最远的人!所以我说,我没看错人!”
云端微笑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伍文才莫名紧张。
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云端太深了,深到他想要看透表面都不可能。
不过他又感激的云端的提拔。
“大人,微臣定当尽心竭力,成为国之栋梁!”伍文梁稳稳地回道。
“对了大人,今日看你自从被藏玉打了那一拳之后,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是否需要军医给您看看?”伍文梁关切的话语,让鲜于淳身子一颤。
“你哪裏受伤了?”他的关切让伍文梁觉得奇怪,刚刚在堰塞湖那边,鲜于淳紧张的抱着云端的模样,就让伍文梁感觉怪怪的。
“鲜于大人不要紧张,虽说你走之前跟皇上立了军令状要保护我,但我又不是纸糊的,那点小伤不碍事的。”云端话锋一转,故意让伍文梁误会,鲜于淳紧张她是因为无法跟皇上交代。
鲜于淳白了云端一眼,知道她不会说实话的,转而问伍文梁。
“七爷伤在哪裏?”
“奥,在左胸!”伍文梁实话实说,丝毫没註意到云端恨不得缝上他嘴巴的眼神。
“伍大人,你也先回去休息吧,一个时辰后,我们讨论下明天的进城。”云端微微闭上眼睛,看起来是有些累了,其实是为了躲避鲜于淳探寻的目光!
这个鲜于淳,至于抽着嘴角那样看她了?
不就是伤在左胸吗?她刚才都看了,又红又肿!心中早已经把容亭骂了无数遍!
伍文梁出去后,鲜于淳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消肿的药给她。
“涂上这个,可以化瘀消肿!对了,是在左边吗?”他还补充了一句。
云端气哼哼的站起来,身子太虚弱,险些摔倒。
“没事,我去后面——”擦药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天!真是悲催到家了!竟然被鲜于淳知道她伤了那裏?
冰凉的药膏擦在肌肤上,疼的她一个劲的吸着凉气,脸色已经红的像是晚霞一般。
偏偏鲜于淳还在外面咕哝了一句,“那裏受伤了就暂时不要绑束胸的带子了,会影响恢覆的。”他说的恢覆两个字多暧昧啊,云端怎能不想歪了。
“就你懂?!”她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燕惊飒无所谓的说道,“女人的还不都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云端险些气的推到屏风,给他一拳头。
云端再次出来的时候,真的没有裹着胸部,实在是太疼了。以前就见识过容亭的力气,今天当胸一拳,她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发育。
好在鲜于淳的药膏很管用,摸上去凉飕飕的。不那么难受了。
鲜于淳看到云端出来,联想到刚刚容亭打她那裏,心裏面感觉怪怪的。
“你说容亭为何偏偏打你那裏?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他还打!我非杀了他!”云端气哼哼的坐下来,拿起一旁的干粮啃了两口,如今在外行军不比在皇宫,她都是跟着将士一起吃一起睡。
鲜于淳没说什么,也是担心她的身体。
云端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伍文梁已经带着各小队的队长进来,宁才还守在村长祥发叔身边,那老头倔强的很,就是不肯下来。
宁才说自己一介文弱书生,也帮不上别的忙,守在一个老头边上挺有意思的。
不过他倒也兢兢业业,不曾离开过一步。
云端认真听取各小队汇报上来的消息,重新部署了兵力。
外围村落竟已经营救的差不多了,留下几百兵力继续寻找生还者,拨出一半兵力抢救粮食。民以食为天,粮食是重中之重。
剩下的两千兵力全都投入到重灾区的营救和重建之中。
很多人今天都见识到云端搏斗容亭时候的激昂一战,对于她能从洛城带回来那么多粮食都是钦佩不已。
此时,人心所向,众志成城。
这些新兵虽然不如老兵有经验,作战能力强。但是他们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此番战役,也可以助她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将来加以培养。
接下来的十五天,一天比一天顺利,队伍之间磨练成熟,士兵士气高昂,最重要是当地百姓的配合和理解。
云端来的第二天,就将当地获救百姓聚集在一起,告诉他们自救和就地取材重建家园的重要性!
告诉他们泥石流再次来到的时候,应该做好怎样的防御准备。
整个洛城井然有序,云端一直担心的瘟疫并没有出现。
这其中,有良心的乡绅热心捐助,并且联合其他乡绅,帮助云端度过这次难关。云端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宫后让明云炜论功行赏!
而容亭那边,听说前几天爆发了一次泥石流,他提前洞悉一切,将百姓及时撤离。这让云端不由感嘆,容亭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她似乎一直没有看透!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大部分百姓都已经转移了,粮食和药材也用的差不多了。云端算算时间,明云炜答应补给给她的粮食应该也快到位了。熬过下面的三天,洪水差不多就全都退下去了。
可是,当天夜裏,再次下起了暴雨。
谁也没有想到,停了好几天的雨会再次凶猛袭来。这次的暴雨夹杂臺风,让云端带人刚刚堵住的堤坝陷入风雨飘扬之中,情势及其严峻。
并且这场雨来势汹汹,看起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云端吩咐士兵将剩下的沙袋和石头全都堵在堤坝那裏,如果再次绝堤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不断从山体上滚落下来的石子泥土,隐隐不安。
按理说,山体滑坡有过一次之后,很长时间不会再有。因为松软的泥土和石块大多都被冲刷下来。可是看眼前的情况,一切都说不准!
她不能让这么多人冒险!
堤坝再次加固后,云端让士兵带领百姓撤离,到洛城和阳城的交界处,那裏地势很高,面积广阔,相对沐前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祥和村的村长却执意不肯离开自己的地方。宁才一直陪着他。在生死面前,他的淡定从容让云端触动。
她跟鲜于淳想要强行带走祥发叔,雨越下越大,随时都有爆发泥石流的危险。她跟鲜于淳淌着齐腰深的水走到祥发叔身边,老头子却倔强的很,死死地抱住一棵大树,就是不松手。
暴雨凶猛,电闪雷鸣。
近在咫尺的距离,都被雨帘隔断,看不真切。云端说话要用喊的,站在她身边的鲜于淳才能勉强听到。身上穿着的蓑衣早就被风吹得不知道去哪裏了,他们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狂风大作,卷起江边巨浪,拍击着岸边的沙袋和石头。
祥发叔看到眼前一幕,其实他眼底也有恐惧也有迟疑,但他曾经发誓,只要全村老老小小平安度过,他就一直守在这裏,任凭洪水把他卷走也绝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