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预料丹城迟早会被洪水淹没,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就在全部人员迁移出丹城的第三日晚上,云江位于丹城城外的堤坝轰地一声被冲断,洪流如饿狼般扑向丹城,昔日繁华的丹城转眼便成为一片汪洋,就连比丹城地势稍高了些的弥城,也漫进了洪水,弥城四处亦是几乎遍地都是水,湿透了鞋底。
听着属下的报告,不二握紧了双拳,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他们竟然除了迁移毫无办法,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漫过丹城。不二沈默片刻,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咬牙直奔出驿站。安田总管脸色一变,忙叫人去通知在外的手冢,自己则赶忙追了上去。
外面还在下着大雨,满城的洪水雨水,不二已经怀孕七个多月,这样的境况下,一个不小心跌倒或是撞到,可就不得了了。这样想着,安田总管冷硬的面容难得地变得焦急万分。
不二虽然大着肚子,但因为以往习武,内力俱在,跑起来还是不慢的。没有武功的安田总管自然是追得有些吃力,等追到的时候,不二已经停下来了,抢过城楼上士兵的探望镜(其实就是望远镜),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汪洋,弥城正好位于丘陵之上,城门前的楼梯处还漫上了洪水,更别提远方类似于盆地低处的丹城会是怎样的境况。
百姓们的家园,全毁了。
这个认知浮现在不二的脑海裏,让他瞬间充满了无力感,在天灾面前,人总是显得这么的渺小,即使再想为百姓们做些什么,现在这样的情况,也无能为力。
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水淋了个通透,不二也管不得这些了,将手中的探望镜还给士兵,看一眼旁边同样湿透的安田总管,扯唇笑了笑,“安田叔叔,抱歉,让你担心了。”
安田总管摇摇头,看着不二苍白的脸色,嘆了口气,“王爷务必请宽心,这是天灾,王爷已经尽力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要去安抚那些还在弥城街头无家可归的丹城百姓。”
闻言,不二点点头,微笑道,“安田叔叔说的对,现在最需要安抚的是那些百姓。”
“将军应该过会就来了。王爷不如在此等着将军来了再一起过去吧。”安田总管说着,有些担心地看一眼不二的肚子,“王爷刚刚跑得太快,腹中可有异样?”
不二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安田总管疑惑,才瞇眼笑着说,“我没事。”
“周助!”城楼下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城楼上三人的註意力,不二转过身子,趴在城楼栏桿上看着下边的手冢,轻轻唤了一声,“国光。”
不二苍白的脸色手冢当然没有忽略,抿唇自旁边的楼梯跑商城楼。不二站在原地看着手冢,本来想笑,可是看到那人担心的神色,突然便笑不出来了。深呼吸好几次,走过去轻轻抱住手冢,喃喃道,“国光,丹城,没了。”
“我知道。”手冢伸手勾起不二最近因为食欲增加而变得圆润的下巴,凝视着他水光潋滟的冰蓝色眸子,那种全然不若平素俏皮反而显得无力的模样,让手冢原本满脑子的斥责消失不见,几经辗转,融汇成了一句,“我在这裏。”
自从知道洪水淹没了丹城之后,不二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静静地凝视着手冢,那如铸般的俊美容颜依旧让他心动万分,这世间,比手冢俊美的也许很多,但是,能给他不二周助这样的安全感的人除了手冢,没有第二人。
“总觉得和国光在一起,无论多远的目标,多困难的事情,都能完成呢。”
良久,不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手冢的唇角微微翘起,揉揉不二的小脑袋,走到不二身后不远处的士兵面前,说道,“观察水势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全力以赴。”
“诺。”士兵立刻立正稍息,敬了个军礼,应道。
手冢满意地点点头,却听身后一阵惊呼,手冢忙转过身,印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以至于许多年以后,每每想起这一幕,手冢还忍不住皱眉,忍不住心惊胆战。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原是拿着刀冲向不二,安田总管几乎是在第一刻将手中的纸伞一扔,挡在不二的面前撞飞了那个似乎疯了的人手中的刀刃,那个人见手中的刀被撞飞,仿若疯了一般整个人全速直接朝不二撞去,安田总管倒在地上闪了腰拦不住,离不二有段距离的手冢来不及阻止,而不二自己则瞪大双眸一时忘了反应,被撞得背部狠狠撞到城楼栏桿上,脸色煞白地抱着肚子缓缓滑坐在地。
手冢一脚踹飞那个人,扶起滑坐在地上的不二,焦急地唤道,“周助!周助!”
不二抱着肚子,疼得纤眉紧蹙,大口大口地喘气,断断续续地哭着,“国、国光,宝宝……”
不二月牙色的衣袍底下缓缓浸出一滩暗红色的血液,被雨水冲刷得染红了周身一片。刚刚赶到的迹部和忍足整个都惊呆了,迹部想,他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惨状,坐在血泊裏倒在手冢怀裏的不二周助,几乎奄奄一息的样子,他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的吧。
“哈哈哈,我杀了不二周助!我终于杀了云王!哈哈哈!”被手冢踹飞的人,吐出一口鲜血,看着不二身下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液,爬起来爬上城楼栏桿上,对着城楼下围观的百姓,张开双臂哈哈大笑着,那披头散发诡异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神经病。
迹部气极,欲冲上去,却被忍足拉住,忍足凝眉看着栏桿上的人,说道,“那人已经疯了,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我没疯。”那人听到忍足的话,突然转过身来,勾唇诡异地笑着,“我就是故意杀不二周助,你们都该死,你们这些当官的都该死,哈哈哈。”
“云王继位以来,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百姓的事情,你如此对待云王,良心何在?”安田总管扶着栏桿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良心?”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哈哈大笑,“我的良心,早在洪水淹没丹城的时候已葬失在云江河畔,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当官的,怎么会懂,失去了家园的我们有多么绝望。而你、们、”那人说着,一一指着忍足迹部、手冢不二,咬牙切齿地说道,“在我们绝望的时候,你们却还在谈情说爱。在你们心裏,我们如同蝼蚁一般卑微。”
“而你、迹部景吾。”那人指着迹部,诡谲地笑着,“作为太子,竟是个雅人,还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怀孕。也就是你,忍足侑士。”手指移向挡在迹部身前的忍足,“听说林城遭毒人的袭击,多亏了你才能解决呢,多么伟大的神医啊。大家说是不是。”
那人又转过身子背对着城楼上的众人,面向城楼下哗然的百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是谁知道,这毒人的幕后黑手,其实是我们太子殿下的亲哥哥——二皇子迹部诚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