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被抓到,怕是都等不到见圣上,就被就地处决了吧。
逃出来前,她也想过,暗中有一人虎视眈眈,只等着找机会将他们斩尽杀绝。
她必须想办法。
“那我先想法子拖延,你歇一会儿,好了再唤我。”顾晚舟没给她时间考虑,便将她强行按在一旁的树下,蹲下身与她平视,“若不想我担心,就闭上眼睡会儿。”
沈卿竹在他抽身离去时,猛然抓住他的衣角,心思深重道:“别受伤。”
求你。
顾晚舟回头,痞笑一声:“我尽量。”
她实在是累了,眼皮重的抬不起来。
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兵戎相见的摩擦声,受伤时的闷.哼声,不绝于耳。
她昏昏沈沈地,听着那些声响,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隐约还有人声:“上头有令,格杀勿论!”
她猝然惊醒,看清远处情形,艰难的扶着树干站起身,她动了动僵硬冰凉的手脚,状态却比初时好多了。
她远远的望见被围困在人群裏的身影,一招一式行云流水,速度快的眼花缭乱,每一次刀尖朝下砍去,与之仅有一村之隔,堪堪躲过,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堪比战场上的厮杀,刀光剑影,招招致命!
她从未握过剑,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过那冰冷的剑柄握在手心的感觉,犹如千斤之重,满是杀伐之气。
她虽怕,却不惧面对。
天光乍现,风雪比之昨夜更甚,雪落白头,血液滴落在雪地裏,晕染开来,像一朵妖冶魅惑的花。
顾晚舟浑不在意的抹去脸上血痕,嘴角噙着嘲弄又桀骜的笑容,仿佛一切都不在乎般,懒洋洋的瞥眼众人,计算着需要多久结束。
一计凌厉的刀锋堪堪从颊边掠过,他退后两步,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下,腰间揽过一只白皙细长的手。
他心跳漏了一拍,骤然抬眼看去,后怕的将人揽在怀中:“你怎么来了?”
沈卿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痕迹,动作轻柔又怜惜,答非所问道:“睡了一觉,觉着精神好多了。”
顾晚舟还想说话,沈卿竹却堵住他的嘴道:“现下生死难料,夫君当真要问我这些事吗?”
眉眼弯弯,语带调侃,也亏得她能故作轻松,不叫他担心。
可怎能不担心?
他一人尚且没把握能逃出去,如今他最为珍视的一切都在身边,更加有所顾忌。
“那就先杀出去再说。”
沈卿竹略带安抚的拍拍他的后腰,一句话也没有,眼神却坚定的望向他,全身心的信任与交托,令他觉着那种疲惫不堪好似都消散不见。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剑法凌厉,寸步不让。
沈卿竹一面顾着自己,免于受伤,一面又警惕四周而来的刀剑,每一刻,她都心惊肉跳。
她虽未学过武,不知如何伤人,可她凭着本能,举起手中的剑,朝身旁挡了一下,那势如破竹的气势,险些将她手中的剑震了出去,好在,她勉强握住。
但指缝间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下,刺目惊心。
顾晚舟察觉耳边动静,扭头掐眸,毫不犹豫举起剑,穿心而过。
他把人搂进怀裏,嗓音嘶哑低沈:“没事吧?”
沈卿竹摇摇头,自然的放下手,将伤痕藏于底下的衣袖中。
眼见着生路就在前方,雪地裏倒了一片,不知死活。
他们片刻不敢耽误,匆匆逃离此处。
殊不知,他们已成了某人手中的箭靶,无人察觉,于阴暗处缓缓地拉弓上弦,一支箭‘唰’的破空而出,划破了片刻宁静,速度快极!直冲目标而去!
‘噗’——
利刃穿刺而过,鲜血淋漓,叫人防不胜防。
顾晚舟闷哼一声,支撑不住的屈膝半跪,一手用剑勉强撑着地。
身旁女子也在毫无准备下被连带着往前扑,回神时看了眼顾晚舟的后肩,怔楞片刻,手颤抖的举起,不可置信地去触碰,却摸到一片温热,她又惊又怕,匆忙去看他的伤势。
顾晚舟微微侧身躲过,虽然大大小小的伤他都受过,可当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依旧忍不住抽搐,仿佛浑身的筋脉关节都在打颤,眉梢蹙的不能再蹙了,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稍清醒了些。
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姑娘,对方扶着他的胳膊,脸色苍白的可怕,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可能也有一分被拒绝的委屈,她分明害怕却故作坚强,唇瓣微颤,显得脆弱又无助。
“我没事……”顾晚舟艰难咽下口中血沫,微微烧灼感令他的嗓音变得嘶哑,他扯了扯嘴角,许是觉着自己这个说法有些叫人难以相信,半是自嘲道:“还撑得住。”
沈卿竹知他性子,不过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她也无话,沈默地咽下心中酸涩,将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身上,半搂着他吃力地朝前走去。
她也无暇顾及身后究竟还有多少人穷追不舍,她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身旁一人身上。
“长离,我们要一起回去。”沈卿竹怕他睡过去,不停的同他说话,“我带你出来的,就要带你回去。”
“好。”
“我不要你替我善后,这后果就该我来承担。”
“嗯……”
“你若是累了……”说着,她咬咬牙道:“那也得撑住,不然我可抬不动你。”
顾晚舟楞了一下,轻笑,无意间扯动伤口,再也笑不出来了。
“痛吗?”沈卿竹如此问,没等他回应,自顾自道:“痛就对了,看你还敢笑!”
她瞪着他,一副恶狠狠的神情,却是少见的鲜活灵动,在当下这一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温婉裏又透着清冷,倔强裏又透着脆弱。
她的睫毛扑闪着,神情也略显得不自然,顾晚舟稍加思索,就明白了。
“不敢了……”他轻喃:“只是夫人在身侧,不笑,总不能哭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无赖。
沈卿竹搀扶着他一路走下去,却不知何时竟到了绝路。
前方是断崖,再无选择的余地。
顾晚舟身中一箭,鲜血染红了衣衫,他的脸上尽是血污,可即便到了此种地步,他却还是在笑,“看来今日,我要死在这儿了,只是……”
太痛了!
他眸色很深,却不染半分杂念,强大而温柔,第一次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他微微蹙眉,走了一路,手指都有些颤抖,眼皮也无力抬起,他强忍着困意看向沈卿竹,她原本干凈的衣衫却被他沾染,亦是血迹斑驳。
还是弄臟了……
他懊恼的垂头,半晌,又笑起来,眼角有一滴不明显的泪水滑落,触及指尖,滚烫又酸涩,他虽是在笑,却叫人难过:“真不甘心吶——”
明明只差一步,你我便可补了那场大婚。
我欠你的,终究是还不上了。
真是——不甘心啊!
“舒儿,你听我说。”可如今,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他咽下一口血沫,喉中干哑艰涩:“岳父大人在朝中还是说得上话的,有他在,你不会有事,若是真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他低声凑到她耳边,喃喃了两句。
沈卿竹压根忍不住哭声了,她崩溃摇头,泪湿衣襟,浑然不顾一切,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带着哭腔唤着他的字:“长离,长离——”
他将一切后路都留给她,却从未替自己考虑过。
“别哭啊。”顾晚舟想替她擦泪,却连手都抬不起,失力的垂落下来:“以前,你从不爱哭的。”
不爱哭,是因为没有遇到值得她落泪的人和事,一切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就不该用眼泪解决。
她好不容易歇了声,情绪稍微稳定了点。
她捧着他的脸,直直的望向他疲惫困顿,却又明亮灿烂的眼眸:“顾长离,你若当真忍心舍我而去,我一定——”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她咬着牙,含着泪,眼中却是倔强与决绝:“绝不原谅!”
她是抱了必死之心,无论过程如何,结局总不会变。
那一瞬,顾晚舟想了很多,眼前好似走马观花,隐隐约约的浮现许多画面。
他一会儿记起和她初相遇时,她一袭素凈衣衫坐在太子身侧,虽不言语,但她平淡干凈的眸子还是惹得他多看了几眼。
从前是只闻其人,如今见了,却大概知道她为何会令太子另眼相看。
画面一闪而过,又记起,沈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日,他不死心地跑去相府,想看看还有没有遗留下来的人……
接着又是沈卿竹一袭嫁衣坐于塌上……
他们逛市集,看杂耍,一同吃饭,一起入睡……
他又想了好多,却总是模模糊糊,记不真切……
他又弯起眼眸,歪着脑袋看她,他想啊,是了,经历了那么多,他怎忍心舍下她一人,留在这世上,以她的性子,还不知会如何呢。
“你若不原谅我,还是挺……挺吓人的……”顾晚舟用尽力气,直起身子,喘了两下,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起死吧。”
他又问:“怕吗?”
沈卿竹神色未变,反问道:“应该怕吗?”
顾晚舟笑的伤口都在抽痛,撕裂般的感觉让他险些昏过去。
他的夫人,果然与众不同。
远处马蹄声阵阵,瞧着应是快到了。
顾晚舟撑着地,试图爬起,可他太痛了,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沈卿竹慌忙扶住他,他却看了她一眼,没头没尾的说道:“有点臟。”
沈卿竹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等看了眼二人紧握的双手时,她才嗔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我说顾将军,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准备殉情啊。”
“这话说的不对。”
“哪不对了?”
顾晚舟道:“我们,是在求生。”
沈卿竹顿了一下,又笑起来,看起来像是有种拿他没办法,认同的点点头:“好,求生。”
“那,跳吧。”
生路就在眼前。
顾晚舟折断了利箭,重重扔在地上:“跳!”
清风拂过,崖边早已无一人踪影。
大批人马赶到时,山崖边上,已没了二人踪迹,只留下一支残缺的箭尾。
“相爷,来晚了。”
沈重抓着缰绳的手一点点用力,青筋凸起,他咬牙下令:“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他心口发闷,翻身下马,跑到崖边眺目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悬崖峭壁,别说活人了,就算尸首丢下去都不一定找得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