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
要去的是城中一家烧烤店,天将入夜,店裏灯火辉映,人声鼎沸。
路子明进去的时候,有人向他招手,江上冲路子明使了个眼色,率先过去了。
“林哥,这是路子明。”他走到角落一张桌子边说。
被叫“林哥”的那个人扭过头,看到饭厅中央立着个人,斜斜挎挎的身子,望向他的眼睛裏无丝毫畏惧和犹疑。
路子明。
来的路上,江上跟路子明说得很清楚。吕庆林的女朋友是胡佳琪,胡佳琪应该是和孙倩她们有点关系,所以这次叫他们俩来,多半是因为徐子晴的事。
但徐子晴是被欺负在先,他们总归占理。
既然约在饭店,那就不可能是找他算账,说不定是聊些别的。不过吕庆林势力大,江上和他走得也不近,一时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总之,他算是咱们学校学生中说得上话的人,很多人都怕他。你要是能在今晚和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没人敢惹你和子晴了。”
江上的头脑中盛着一个江湖的世界,自有他的行事法则。
路子明没有反应。
“但要是说不痛快了,那咱们也只能认栽。”
“认栽?上赶着送人头啊?”
“我是说,咱可以跑啊!”江上咂咂嘴,“不过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此刻,他们已经站在桌子旁边了。
吕庆林长得个头是大,皮肤偏黑,浓眉大眼,和人说话时经常是笑着的,就连转过头来那个瞬间,荡漾在他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的旁边,坐着个浓妆艷抹的女生,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她还是一个中学生。
路子明的目光划过他身边的人,微微瞇眼,那女生翘起嘴角一笑,充满不屑地扭回了头去。
他认得这个人。
正是万松高二(8)班的学生。
之所以对她印象深,一是打扮在这所初中学校裏比较张扬,二是万松一共八个班,最后一个班是扩招进来的,分数要求比较低,管理也比较松散。
但这种班在才艺展示或晚会上,往往是受人瞩目的优胜班。
路子明走了过去。
打过招呼后,两人就在吕庆林的示意下入了座。令江上奇怪的是,自坐下来到十几分钟后,吕庆林没有提关于徐子晴的一个字,反而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胡佳琪越听越不对劲,好几次对他使眼色,掐吕庆林胳膊,都被他安抚了回去。
“能喝么?”寒暄熟悉过后,吕庆林低声说,指了指眼前这些酒。
路子明一笑:“没问题。”
吕庆林:“可以啊,今晚不醉不归。”
他举起酒杯,率先喝了一杯。
路子明低头,目光落进眼前的酒杯裏,灯光下黄橙橙的,微波荡漾。
他却没动,而是说道:“林哥——我叫你一声哥,有些话你今晚不方便说,我先说。”
吕庆林看向他。
胡佳琪也转转眼珠,刚夹了一片肉送进嘴裏,她的嘴鼓鼓囊囊的,显得口红更廉价了。
“不惹事,也不怕事。”路子明慢慢道,“我路子明的事,都好说。但谁要针对我家裏人,那我拼了命,也一百个不答应。”
他看向吕庆林,露出惨淡一笑:“你仗义,我敬你一个。”
说着,喝了杯裏的酒。
“你说呢?”他放下酒杯。
江上在旁边听着,暗暗为路子明捏了一把汗。
但是他很震惊,震惊于吕庆林竟然静静地听路子明说完了,震惊于吕庆林竟然,没发火。
这有点悖于常理。
吕庆林眼神变得覆杂,他手裏的酒杯仍停在那裏,酒水裏反射的光芒更加炫彩夺目了。
胡佳琪接到电话,起身出去了。
“怎么样?”
“晦气。”胡佳琪烦躁地弹了弹烟,“有点意外。”
“什么意思。”
“……我看算了吧!人家哥哥护着妹妹不正常吗?再说你们又没伤着,差不多得了呗。”
“佳琪姐,你什么意思?”
“适可而止,懂么?”
“……”
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大概八点半,两人上了出租车。
在饭桌上,吕庆林并没有为难他们,相反的,他们竟然相谈甚欢。当然,更多是江上在谈,路子明就着桌上的啤酒,一杯一杯地闷。
后来江上发现不对劲,拦酒的时候,路子明已经喝得有点大了。
他还真兑现了那句,不醉不归……
吕庆林早发现他在灌酒,只是一边和旁人交谈,一边斜眼睨着他,好似看笑话,又好似在试探他的酒量,更好像是,在琢磨着点什么。
江上现在有点兴奋,用胳膊肘碰碰路子明:“看,我就说吧,林哥还是很好说话的。”
路子明脸上有点泛红,眼睛迷离着,看着窗外。车窗下拉到半截,晚风吹着两个少年的头发,驱散着酒意。
他语气懒懒的:“你什么时候跟他走这么近?”
江上张着嘴巴楞了楞,明白过来后又笑了:“只许你和别人走得近,我就不行了?”
路子明苦笑。
半晌,他又问:“我和谁走得近了?”
“还能谁,阮熠啊。”江上说出这个名字,表情变得正经了点,“不过他是挺不错的,学习又好,又沈稳,起码能压一压你的性子。”
提到阮熠,路子明又想起今晚计划泡汤的事,没来由地生气,皱着眉道:“以后这种事别来叫我。”
说完后,他又在心裏回味刚才江上的话。
他是挺不错的,学习又好,又沈稳,起码能压一压你的性子。
他是挺不错的。
“是挺好。”路子明两眼迷离着,慢慢合上了,嘴裏咕哝着说出这句话。
江上没听清:“什么?”
看见路子明睡着了,他便收回了头,想了想又很不甘地说道:“路子明,今晚你是真没白来,虽然吕庆林没有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很乐意管这事儿。”
路子明合着眼,没吭声。
“再说,我也没和他走得多近。”这句话声音小了很多,江上扭着头看另一侧的窗外。
第二天,是难得的周末,等路子明被闹钟吵着从床上爬起的时候,才想起今天不用去学校。他又像一滩烂泥一样,栽倒在床上。
以前没喝过这么大的,猛地一尝试,可算体会到什么叫腾云驾雾了……不仅酒醒不知何处,脑袋疼得像被人拿铁钩挑断一根筋。
他躺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床,洗漱完连喝三大杯凉白开后,胃裏这才好受了许多。
他坐在餐桌旁,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用另一只手摁开手机,准备刷刷新闻看看消息群。结果刚一打开手机,看见七八个未接来电……
靠,谁啊这么疯。
一边腹诽着,一边点了进去。
阮熠。
路子明楞了楞,放下鸡蛋,回拨了过去。
“餵?”
电话接通了,对方却没有声音。
“……餵?”
还是没有声音。
路子明以为没接通,看了看,屏幕上赫然显示通话中。
“阮熠,再不说话挂了。”
“酒醒了?”对方终于有回音了。
路子明把鸡蛋塞进嘴裏,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去够盛粥的碗。
“那就好。”
路子明纳闷:“怎么了?”
阮熠:“没事,看你醒了没。”
路子明轻笑一声:“哟,还挺关心我。”
阮熠没吭声。
听着对面没有声音,路子明心裏憋坏地笑着,喝了一大口粥。
阮熠这个人啊,关心人,也是这么委婉僵硬。还故意接通了不说话,卖什么关子呢?他知道阮熠脸皮薄,所以偏喜欢说些肉麻直白的话,去刺激对方。
好像看到阮熠在电话那端泛红的脸,无语的表情,他就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