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到墻上。
屋外,冯瑾忙着打电话,喜悦的声音难以掩藏……曾经的一些老同事、老朋友都和她保持着联系,互相寒暄问候。
冯瑾知道此次校庆至关重要,届时,建校二十年来的各届优等生都会被搬上大荧幕,而这两年更是重点,高一至高三名列前茅的学生,都有机会去参加各种大赛,也是为将来在大学有更好的发展积累实力。
适当的曝光是必不可少的。
阮熠环视着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拖鞋是新买的,桌上的物品书籍从来就没有缺的时候,还有那一盘每晚妈妈亲手切好的水果。
他这一次,要让她失望了。
阮熠在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给路子明发了条消息:你在干什么?”
路子明:无语,我妈竟然在家……
他又问了一句,路子明没回。
阮熠放下手机,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灯光下,阮熠的眼角有些发红,缓缓趴到了桌上。
此时此刻,路子明正和妈妈坐在客厅裏,奶奶走来走去,忙着拿水果、摆饭,电视机发出聒噪而又无聊的声音。
路子明无话可说,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无神地望向电视机。
徐芳更显得拘谨:“妈您歇会儿吧……别,不用给我盛饭,我马上就走。”
“来都来了,得吃饭!”
徐芳无奈,只好应下。
饭桌上,路子明埋头吃饭,徐芳和婆婆聊了几句后,气氛也逐渐安静。话题无非是子明和子晴,间歇插些路建豪和她各自生活的话题……
“明明,别老喝汤,吃点菜。”徐芳夹起一块菜向路子明递过去,还未放到碗裏,便被路子明用筷子挡住了。
徐芳楞住了。
“不吃。”
“你还挑挑拣拣了?吃,我做的你都得吃!”奶奶骂道。
“您做的我吃,别人夹的我不吃。”
徐芳垂下眼帘,收回筷子。
“说什么胡话。这孩子……别在意,他就是嘴巴毒,其实——”
“妈,我知道。”徐芳道,“我生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奶奶不说话了。
“下学期,你妹妹可能要转学。”徐芳不准备再吃,放下筷子,“和璞玉一起,跟她爸爸转到市裏,听说那裏……环境也很好,上一本不是问题。”
路子明没说话,可是动作却慢了下来。
徐芳深吸一口气,“明明,你想去吗?”
“不想。”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些话的。前些日子,璞玉老是叫着要转学,不想在万松了……自从出了那些事,很多学生不都转学了吗?万松的学习氛围好像也变差了……所以,妈妈觉得,去市裏可能更好一些,毕竟教育环境和质量都不一样。”
“说了不去。”
话已至此,徐芳不好再勉强,沈默片刻,只好点头,“好,就差一年了,再忍忍也行。反正我觉得,如果转学,高二是个很好的时机,再晚就不合适了。”
路子明不吭声。
一桌饭吃得味同嚼蜡,徐芳敷衍了几口,最后留下一沓钱,离开了。
路子明躲进屋裏,听着外面奶奶的挽留声,听着她们叫自己的声音……一动不动,身体好像长在椅子上一样。
他罔若未闻。
徐芳等了几分钟,见他不出来,便走了。
透过窗户,路子明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影子,从院裏经过,然后推开大门,消失在晦暗的夜色裏。
他的屋子没有开灯,外面的人看不见裏面。
路子明就坐在黑暗中,一片寂静中,望着门口。
每当这种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就是个爹妈不要的人,无父无母的人。往日在奶奶的呵护下、同学的拥簇下,他轻易察觉不到这种失落……可一旦徐芳或路建豪在他眼前出现,在他生活裏闯入,先前平静无波如一潭水的心境,便即刻被打乱。
他才从高高的空中掉下来,掉在地上。
掉在现实的水泥地上,生疼生疼。
没有根基的感觉,竟是这样虚无缥缈。
浓稠得即将把人吞噬的黑暗与寂静,被一声手机提示音打破——
路子明掏出手机,才看到微信裏已经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吃饭了吗?】
【你妈妈走了吗?】
【说了什么?】
【还没结束?】
脸上僵硬的肌肉突然松动了,嘴角咧开一抹笑,路子明飞快地打字:【吃了,她刚走。】
等了等,他又发了一条:
【想你了。】
想你了,好想你。
特别特别想,想你想得心都疼……
路子明坐了会儿,盯着那些字,自己都觉得肉麻,他笑了笑,揉揉发酸的脸颊,打开灯,出去洗了脸刷了牙,再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着。
是阮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