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明脚步微微一顿,又接着前行,沈稳不乱的步伐。
走到路边,阮熠去拦车,兄妹两人就站在路灯下。
徐子晴嘴唇抖动,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扎着要从哥哥背上下来:“我去死——不用杀她,不用杀任何人,我去死就够了!就行了!”
路子明被她晃得趔趄了两步,勉强稳住。
阮熠回头,朝这裏望了一眼,低下头去,也放下手去。
夜深了,没有出租车过来。
他不想再拦了,转身朝兄妹俩走来:“走回去吧。”
路子明点头:“好。”
走回去吧。一路上还能平覆下心情,还能多说会话。
走上这一路,也许她就不想死了。
三个人沈默地走着,子晴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哽咽声,哽咽声渐渐也没有了……
变成了彻底的安静。
只有三人的脚步声。
路子明和阮熠轮流背子晴,倒也不累,更说不上冷。明明凉风吹着,可三人身上都出了一身的汗。
走到红旗路口,转弯,再走一段距离,便会到徐子晴家。
徐子晴一路沈默,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说:“不想回去。”
“那你去哪儿?”
“奶奶家……”
路子明呼了口气:“好。”
往奶奶家走可是一段不小的距离,这回必须要打车了。好在这裏小区多,出租车也多,很快他们便上了一辆。
见阮熠也上来,路子明撇过头去,没说什么话。
现在都八点多了,他已经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到家。
就在这时,阮熠的手机响起来。他在副驾上接起,屏幕上显示的“老妈”二字映入路子明视线内。
阮熠说了几句话便挂了。大意是有个朋友受伤了,他送人回家。
路子明开玩笑:“你妈也不问问是谁?知道你送受伤的女生回家会怎么样?”
他想象不出阮熠被父母责骂的样子,更想象不出如果阮熠早恋……他父母会是怎样的反应。
毕竟,那可是万松数一数二的好苗子。
那可是个清心寡欲的好学生。
车子不紧不慢行驶着,就着窗外的灯光,他在后方打量阮熠的面孔。这裏只能看到他的侧身和侧脸,尽管不全,却能在路子明头脑裏刻画出此刻那人的全貌,包括神情冷暖。
阮熠皮肤很好,有种细腻的白,好像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裏名贵的白釉,泛着冷淡的光。
清冷,悠远,却又有着十足的人情味。
和那些粗制滥造的成品有着云泥之别。
路子明看着看着,刚才躁动不已的心平和了下来。他微微扭头,看到子晴靠在车窗上的脸,又像是另一种成品。
她闭着眼,可是当然没在睡,只是和路子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几乎贴在车窗上。
她不想与任何人亲近。
窗外渐渐没了路灯,变得愈加漆黑。
黑暗中,路子明说:“刚才,谢谢你。”
许久的走路和运动量让他乏力,声音也变得含糊软烂。
阮熠没吭声。
路子明想起在学校门口时说的那些话,不知道阮熠怪不怪自己。怪不怪自己骗了他,怪不怪自己那时的态度过于冷漠?
“我都知道。”
阮熠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路子明扭过头,盯着那个侧脸:“什么?”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你信我看不出来吗?”
朝夕相处,漫长的厮磨时光,怎能看不出来身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精神有疾病?
路子明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靠在车背上,不由自主看向车窗外,黑暗中,路子明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到家时,院裏还亮着灯。四周静谧,时不时有狗吠响起,子晴从哥哥背上抬起头,遥望四周。久违的感觉迎面扑来,这是儿时的味道,没有任何学业的压力和长大的烦恼。
这裏,全是童年美好快乐的记忆。
她想到奶奶,心似乎有劲了,也不再那么想死了。
路子明安顿好子晴后,便随着阮熠出来了。
“这么晚了,让同学在家住吧!”奶奶从屋裏追出来,生怕阮熠走了。
阮熠刚想说什么,路子明便道:“当然啊,还用您说?我和他说两句话。”说着,他冲奶奶一笑,推着阮熠走了出来。
“怎么了?”
路子明吸了一口气,忽然从口袋裏掏出打火机,另一只手从兜裏掏出一支烟,递到嘴裏就点。
阮熠一楞,伸手去抓,没抓到。
路子明躲开了他的手。
“别烦我啊。”他斜了阮熠一眼,吸了几口,把烟抽出来,又扔到地上,踩了踩。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用学吗?”路子明淡淡地笑,“不过我没瘾,放心。”
“你要说什么?”
“我想去个地方。阮熠,不许多问,回屋睡吧,不用等我。”
“不行。”
“又来。”路子明忽然一笑,打趣,“你是不是一个人睡不着啊,阮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