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
路子明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上次见他,还是在操场被吕庆林打了后,那个守在操场口唯唯诺诺等着他们的身影,等着他们,只为说一声“对不起”。
与他无关的“对不起”。
阮熠见他面色有异,问:“你认识?”
路子明简略地说,就是上次江上提起的那个人,阮熠恍然大悟。
杜雨躺在地上,嘴裏发出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蚊子叫。
阮熠实在见不得这样狼狈地躺在地上、衣不蔽体的人,他把杜雨的裤子提起来,又不敢动他,怕牵扯到身上的伤。轻拍他的脸,低唤:“同学,醒醒。”
“把他弄到我背上。”路子明一手关掉水龙头,蹲下身来,在阮熠的帮助下,背起了杜雨。
他回望了一侧那开着的窗户。
阮熠也望过去。
窗户外面已经空无一人。有谁刚从那裏跳走,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片土地,人人都是刽子手。
刚走出教学楼,路子明便察觉背上的人有异样,杜雨的胸腔不断起伏,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的喉咙发出浑浊又短促的声响。
“你等等。”阮熠叫住他。
路子明没碰上过这事儿,一时间吓得不敢动弹,唯恐这个人死在自己背上。他想起电视裏常出现的见义勇为反被讹诈的现象,汗毛都倒立起来了。
“什么鬼,他不会要死吧!”
“你把他放下。”阮熠说着,从后面去抱杜雨,将杜雨整个拖到了地上。
落地的那一刻,杜雨胸腔剧烈起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更加苍白,几乎毫无血色。
他歪头,开始朝地上呕吐。
吐了中午的饭后,又开始吐酸水,加上他身上还残留着臭水沟的气味,一时间,四周充盈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路子明一下子跳到很远,捂着鼻子:“这……要不要叫救护车?”
阮熠也忍受不了,往后站了几步,目光划过杜雨的呕吐物,心裏一阵抽搐,头上开始冒冷汗,差点也要吐出来。
路子明想起上回在阮熠家卫生间发生的事,忙把他拽得很远,语重心长道:“这交给我,你先去那边歇会儿。不然……先带他去医务室?医务室这会儿开门吗?”
“开。”
路子明回头看了杜雨一眼。
杜雨已经不吐了,他开始剧烈咳嗽,一边咳身体一边发抖,浑身像筛糠的筛子,满脸通红。咳着咳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边哭边擦眼泪。
“不去……我不去。”杜雨抹了一把眼泪,“谢谢,谢谢,可我不去……”
“为什么呀?”
杜雨仍摇头,把自己缩起来,泪眼朦胧:“就是……有点头晕,别的……没关系。”
路子明嗤笑:“正因为头晕才该去!”
杜雨呆楞着,魂魄仿佛游离在外,过了半天,才冲路子明露出僵硬的一笑,牙齿皓白:“我……还好。”
“随你。”路子明不耐烦了,准备走,又掉回头来,“你姐姐对你好吗?”
杜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结结巴巴道:“……好。”
路子明又问:“你爸妈呢?”
杜雨再次点头。
路子明笑了,看着他:“真好啊,三个姐姐那么宝贝的人,就这么被人欺负、玩弄,真是好脾气。啧……说实话,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们这些人,脑子裏装的都是屎么?”
杜雨还是头晕,眼皮沈沈的,听着路子明的数落。
“算了,爱咋咋地。”路子明见他能行动了,摆摆手。
说完,拉住阮熠便走。
阮熠一步三回头,向臺阶上张望着杜雨。
“留他在那裏,万一再……”
“我们是救世主么?”路子明松开他,“杜雨这种人,不撞南墻不回头,不……他就算撞了南墻也不回头。他这种人啊,跟他比忍,你肯定要输的。”
他们能做的做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选。
到底是站出来孤註一掷,赌着被侮辱被欺负得更惨的代价来拼一把。还是混在那烂泥潭裏,为保一时平安,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而从眼前形势来看,他在烂泥潭裏的生活显然更糟糕。
他们走后,杜雨又在原地坐了良久,看着那一滩污物,他回了教室,拿笤帚和簸箕舀上沙土,把污物处理了。
回教室的时候碰上石泽,石泽倚在门边看他:“怎么着,不去了?哥们儿都在等你呢。”他把手搭在杜雨肩上,“嗯……不臭了,走吧。”
杜雨听到这话,心裏涌过一阵感动,眼科又有些发热,哽咽道:“我……我不太舒服,想回家。”
“哦?怎么了?”
杜雨低着头,拧着手,不做声。
石泽眼珠微转,低头说:“你倒是说啊,说出来我们帮你,哪裏不舒服了?”
“我想……回家。”
“这就是你不给面子了。”石泽双手插兜,细细地凝视他。
杜雨见他不高兴,马上怂了,眨巴着眼睛,倒回眼裏的泪水,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最后才点头。
石泽笑了,勾搭着他又回了操场。
……
阮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妈妈在等他。
客厅裏亮着灯,冯瑾披着披肩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臺:“回来了?”
“嗯。”阮熠瞥见餐桌上还晾着饭。
冯瑾放下遥控:“最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拖堂了。”
冯瑾半晌没说话,指指餐桌,“去吃饭。”
阮熠食不知味,随便扒拉了几口饭,便要上楼。被冯瑾叫住了:“就吃那几口饭,身体受得了?”
“我饱了。”
“饱了?你在哪吃了这就饱了?知不知道家人等你半天,我给你热了两次饭,看看都几点了!你就这么应付几口?”
阮熠微闭上眼,嘆了口气。
“坐回去吃。”
“妈……”
“坐回去!”
冯瑾挑着眼角,决不让步。
阮熠伫立半晌,手指微微发抖,坐回了餐桌。
“你要是再敢跟别人瞎混,不按时回来,小心你爸打你!寒假我们不在家都疯了是吧?阮熠,你要是真体贴爸爸妈妈的心,就听我的话,等你考上大学,一切由你说了算,爸爸妈妈绝对不再管!”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现在,必须听我的!”
高一(5)班,地理自习课。
孟彤彤咬着笔尖,思考了良久,才对徐子晴说:“我去找你哥了。”
徐子晴疑惑。
孟彤彤细细琢磨她的眼神,确定她真不知道,才惊道:“不是吧,你真没听说?”
接下来,她把路子明在四处找人录制信息的事说了出来,还是邻班一个同村人告诉她的,这件事只在这层人中间来回传,别人都不知道。
正如阶级如此分明的校园一样,“上层”的事“下层人”永远融入不进去,而“下层”的事也不会流传到“上层”耳朵裏。
孟彤彤的“野猪”称号半年多了,先前还会有老师制止那些学生,可后来,叫的人越来越多,这几乎成了一种潮流和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