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抓活的吗?”张顺蹲下来,平视着他。
罗三炮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大奚山。”
“聪明。”张顺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兵说。
“带下去,让他把大奚山上所有洞窟的位置都找出来,还有附近其他海盗巢穴的位置,一个都不能少。”
罗三炮突然挣扎起来,嘶声道:“我说了,你就放我一条生路?”
张顺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亲兵们把罗三炮拖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张张粗糙的海图被摆在张顺面前。
不仅仅是罗三炮画的,其他大小海盗们为了活命,几乎把所有知道的都吐了出来。
大奚山主峰的三处藏兵洞、东面的淡水补给点、南面礁石间的秘密水道,还有附近七股海盗势力的巢穴位置。
张顺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海图递给参军,综合参考画制一份最详细的。
“抄录三份,一份给赵虎臣,一份送东莞留守府,一份咱们自己留着。”
“大人,罗三炮怎么处置?”副将问。
张顺想了想:“带上来,当着所有海盗的面,杀。”
罗三炮被押上甲板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他看见甲板上跪着几十个海盗,都是他手下的头目和骨干,一个个蓬头垢面,像待宰的猪羊一样缩着脖子。
张顺站在船头,面朝所有海盗俘虏喝道:“罗三炮,盘踞大奚山十余年,劫掠商船二百余艘,杀伤华夏子民不计其数。”
“按大明律,当斩。”
罗三炮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你——你说了我说了就放我——”
张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我说过吗?”
罗三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按住。
他的嘴被掰开,一根木棍横在口中,然后刀光一闪——
鲜血喷溅在甲板上,罗三炮的头颅滚出去好几尺远。
他的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下,脖腔里的血还在沽沽地往外冒。
荒岛上鸦雀无声。
所有海盗的瞳孔都放大了,有的人嘴唇在发抖,有的人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张顺看向那些海盗:“你们谁还想死?”
海盗们拼命地磕头:“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们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大奚山的洞窟我都知道,我带你们去。”
“还有北面蛎子岛的巢穴,离这儿一百三十里,我带路。”
张顺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
“我大明不养无用之人,带路的能活,没用的人——”他看了一眼地上罗三炮还在往外渗血的头颅。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大宋东南沿海的海盗势力遭遇了灭顶之灾。
明军依据罗三炮和那些海盗们提供的情报,兵分三路。
张顺率水师主力直扑大奚山,将山上的六处藏兵洞、三座仓库、两个码头全部捣毁,缴获粮草三千石、刀枪弓弩不计其数。
藏在山洞里的金银财宝装了整整五条船,全是这些年劫掠商船攒下的。
第二路明军往北,扫荡了伶仃洋外七座岛礁上的海盗据点,抓获海盗六百余人。
第三路则往西南方向,追剿那些闻风而逃的海盗船只。
明军的炮船速度极快,那些快蟹船平日里仗着跑得快横行海上,可遇上了明军新造的飞剪船,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七天之内,又有十一股海盗被全歼。
一时间,从东莞到广州、从广州到泉州,整个东南沿海的海盗都在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大奚山的罗三炮,脑袋都被砍下来了,挂在东莞城头上呢!”
“可不是嘛!三千多号人,一百多条船,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那明军的炮,据说一炮能打三四里,船板跟纸糊的一样。”
“别说了别说了,以后见了明军的旗,绕道走,绕道走。”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海盗,不得不远远的离开了东莞海域,前往其他地方讨买卖。
东海水师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在东南海面上划出了一条红线。
而距离东莞海域三百余里外,有一座无名小岛。
这座岛在大宋疆域图之外,属于三不管的地带。
岛上林木茂密,港湾隐蔽,一条狭窄的水道弯弯曲曲通向岛心,两侧礁石密布,不熟悉水路的人根本进不来。
岛心有一片开阔地,盖着几十间木屋和竹棚,最中间是一栋用青石砌成的二层小楼,在这片简陋的营寨里显得格外气派。
楼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
这里是“海蛟”陈家的地盘。
陈家的当家人姓陈,叫陈海蛟,是个三年前就死了的死人。
如今当家的是他的遗孀——陈夫人,没人知道她的本名,都叫她陈夫人或者蛟嫂。
陈夫人今年三十有六,生得一张鹅蛋脸,皮肤是常年海风吹出来的小麦色,五官却精致得很。
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如今虽然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反而更浓了。
三年前陈海蛟死的时候,岛上七个头目有四个想夺位,结果三天之内四个脑袋全挂在了旗杆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女人。
她处置叛徒的手段极其残忍——活活钉在木桩上,让海鸟来啄,三天三夜才能断气。
海盗们私下叫她“海夜叉”,当面对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陈夫人正坐在石楼二层的厅堂里,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桐木桌,桌上是半只烤羊、一壶烧酒。
她左手拿着一把短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羊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一个海盗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来,脸色惨白。
陈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嚼着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说:“什么事?”
“大奚山的罗三炮……没了。”
那海盗喘着粗气:“全没了,两千多号人,一百多条船,全让明军给剿了,罗三炮的脑袋都挂到东莞城头上了。”
陈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是罗三炮手底下逃出来的弟兄亲眼看见的,罗三炮的船让明军的火炮打沉了,人也被抓了,当着所有俘虏的面砍的头。”
“明军还捣了大奚山的老巢,所有东西全搬走了。”
陈夫人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罗三炮的实力她太清楚了。
大奚山靠着东莞的私盐买卖,这些年攒下了多少家底?
战船一百多条,兵强马壮,私盐一年数万两银子的进项,在东南沿海的海盗里排得上前三。
这样的势力,说没就没了?
明军的火炮,真有这么厉害?
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心头,于是立马召集手下的头领们商议此事。
很快,厅堂里乱作一团。
“我的天,罗三炮那小子手里可有两千多号人。”
“明军这么狠?海战也能打?”
“完了完了,明军下一个不会来找我们吧?”
“都他妈闭嘴。”陈夫人突然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厉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慌什么?大宋只是把东莞割让给了大明,明军剿罗三炮,是因为罗三炮盘踞在大奚山——大奚山在东莞海域,在大明的水域之内。”
她扫了一眼厅堂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头目们:“咱们这儿,离大明的水域少说还有百八十里,不归他们管。”
“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大明,明军凭什么来打咱们?”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海盗们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一个小头目点头道:“当家说得对,咱们又不劫大明的船,明军犯不着来惹咱们。”
“就是就是。”另一个头目附和。
“罗三炮那是自己找死,明军刚从大宋手里拿到东莞,他就去劫明军的船,这不是打人家脸吗?”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倒酒,有人开始扯别的。
就在这时,一个巡哨的海盗匆匆忙忙跑过来汇报道:“大当家的,咱们的人刚刚在岛外三十里截了一艘商船。”
“一艘商船也值得大惊小怪?”陈夫人不悦道。
“船上搜出两个人来,自称是什么大明的官。”巡哨的海盗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印,双手举起来。
“这是从那两个人身上搜出来的,弟兄们都不认识上面的字,请当家的过目。”
陈夫人的心头立马一跳,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接过铜印,翻过来仔细端详。
印面是隶书,刻着“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参军印”十三个字,笔画清晰,刀工精到。
印的侧面还有两行小字,刻着“武泰十一年铸造”、“监造官王德用”以及一行编号——“丙字叁拾柒号”。
铜印沉甸甸的,入手冰凉,铜色青中泛红,是正儿八经的官造青铜。
陈夫人的手微微一僵。
身边几个头目凑过来看,有识字的念出了印上的字,一时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参军?”
“参军,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不是小吏。”
“完了完了完了,罗三炮刚被灭,咱们就把大明的官给劫了?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当家的,快把人放了吧!这事要是让明军知道,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要不把这俩人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就当从来没发生过这事。”
一个头上扎着红巾的头目急得直跺脚:“那个罗三炮什么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两千多号人,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咱们的实力和罗三炮差不多,明军要是来打,咱们能撑几个时辰?”
“闭嘴。”陈夫人冷喝一声,所有人都噤了声。
她把印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沉凝。
“把人请到客房里,好酒好菜招待着,不许怠慢。”
“让人给他们换身干净衣裳,传我的话——谁要是敢对他们无礼,我拔了他的舌头。”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亲自去见他们,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两人动不得。”
海盗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担忧,但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半个时辰后,两个身穿普通商人打扮的男人被带进了石楼。
前面那个约莫三十来岁,虽然穿着商人的粗布衣裳,但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方正。
陈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窄袖绸衫,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白玉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几碟果品。
见到两人进来,她站起身来,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位官爷,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妾身在这里赔个不是。”
她的声音比刚才对海盗们说话时柔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已经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二位若是不嫌弃,先洗漱一番,妾身再摆酒赔罪。”
走在前面那个中年人微微一笑:“陈夫人客气了。”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潜’字,大明东海水师总兵府司察参军。”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许都尉,总兵大人的亲兵队长。”
陈夫人目光微微一凝。
参军,这是正七品的官。
司察参军虽然不是最高阶的参军,但却是主掌总兵府的机密情报,是总兵身边的亲信人物。
旁边的都尉就更不得了,东海总兵真正的心腹。
这两人穿着商人衣裳出现在这片海盗出没的海域,绝对不是偶然。
“沈参军,许校尉,请坐。”陈夫人亲自斟了两杯茶。
“妾身是粗人,岛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位将就着用些。”
沈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茶,武夷山的岩茶,还是今年的新茶,陈夫人好品味。”
陈夫人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暗暗警惕。
“沈参军说笑了。”她不动声色。
“妾身就是个打渔的,哪里懂什么茶,倒是参军大人——怎么会穿着商人的衣裳,出现在这片海上?”
沈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我们是故意被你们抓住的。”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夫人神色不变,挑眉问道:“哦?”
“沈参军这话,妾身听不太懂。”
沈潜笑了笑:“我们奉总兵大人的命令,前来和陈夫人谈一门生意。”
“什么生意?”陈夫人警惕问道。
和官府做生意最危险了,前期可能会让你赚点钱,但实际上也把自己给套牢了,最后就会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她很忌惮和官面人打交道。
沈潜则是一脸正色说道:“大明燕京留守使索大人亲令,东海义军凡归顺大明者,授予‘靖海义民牙牌’。”
“持牌者可合法攻击、俘获或抢劫敌国商船,不受海盗罪指控,可在大明海域之内合法行驶。”
“但无论在大明内外,皆不可攻击劫掠大明船只,不可威胁大明子民人身财产安全,违者以大明律法定罪。”
“持牌者在东瀛、南洋等地劫掠当地土著,若遭遇危险困难,可向大明水师寻求援助。”
“持牌者合法劫掠所得战利品,可在大明境内以正常海商身份销售,照章纳税,受大明律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