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之中。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街巷间飘荡着炸年货的油香和孩童们嬉闹的笑声。
大雪刚停,屋顶上积着厚厚一层白,檐角挂着一串串晶莹的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皇宫里更是张灯结彩。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上百盏宫灯已经挂了起来,红的、黄的、金丝的、琉璃的,一排排一串串,在暮色中渐次点亮,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廊下的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手中捧着各色食盒、酒器、果盘,穿梭往来,衣袂带风。
乾宁宫中,宴席已经摆开了。
李骁坐在首席,身穿明黄色的常服,皇后萧燕燕坐在他身侧,一身大红绣金的凤袍,容光焕发,正笑着逗弄怀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家伙。
皇长孙李百川,今年三岁,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色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被祖母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都是碎屑,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萧燕燕笑着用帕子给他擦嘴。
小家伙却一偏头,把剩下的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皇祖母”,然后咯咯笑起来。
项嫣坐在萧燕燕下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初为人母后特有的柔和。
看着儿子那副贪吃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大郎,不许把东西往嘴里塞那么多,噎着了怎么办?”
“哈哈哈——”李骁看着这一幕,难得地大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孙子的脸蛋。
“这小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德性,金刀小的时候,也是一块糕饼能啃得满脸都是,不过那个时候皇后可没这么温柔。”
萧燕燕闻言白了李骁一眼,对待孙子能和对待儿子一样吗?
孙子是她的心头肉。
席间,长弓的正妃和蒙哥的正妃,也各自带着孩子坐在下首,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刚出生不久的几个皇子、公主。
满屋子都是孩子的哭声、笑声和咿呀声,热闹得不像话。
只是李骁最看重的几个儿子,此刻都不在身边。
皇长子金刀,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城中。
皇四子铁剑、皇五子玄甲,也都在宋国的战场上。
皇次子长弓远在河西行省,十三子忽必烈也在那里跟着二哥历练。
蒙哥在岭西行省,盯着西边那些蠢蠢欲动的欧洲国家,准备随时对他们实行灭国。
大明的皇子,从来都是最苦的差事。
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富贵?那些草原上的游牧部落,那些欧洲小国,那些南方的割据政权,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大明要想安稳,就得有人去守着边疆。
守国门的差事,李骁从来不交给外姓人。
不是信不过,而是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皇子,和普通士兵一样,要流血,要拼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是大明皇子们的宿命。
每一个皇子从军校毕业之后,都会被扔到战场上。
从最底层的副都尉做起,一刀一枪地去拼军功。
打出来了,那是你的本事;打不出来,那是你不够格。
想靠出身混前途?没门,只能混吃等死。
想到这里,李骁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萧燕燕注意到了丈夫那一瞬的失神,伸手覆上李骁的手背,温声道:“陛下,又想起那些孩子了?”
李骁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阿蛮,你说金刀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是小年,还能做什么?”萧燕燕轻笑一声。
“八成在军营里吃饺子呢。”
“你放心吧,你那些儿子,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冻不着饿不着。”
李骁刚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总管王承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征南大将军府传来战报。”
李骁眼睛猛地一亮:“呈上来!”
王承恩双手捧着装有战报的漆盒,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呈到李骁面前。
李骁一把拿过来,撕开火漆封缄,展开里面的军报,目光飞速扫过纸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骁脸上,萧燕燕微微前倾身子,项嫣抱着李百川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连地上那两个滚来滚去的双胞胎都被各自的乳母抱了起来,不敢再发出声响。
李骁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好!”
“好!好!好啊!”
李骁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和欢喜,“阿蛮,你的大儿子,把临安拿下来了。”
萧燕燕一愣:“真的?”
“你自己看。”李骁把战报递过去。
萧燕燕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战报上详细记载了整个过程——大明的三支水师在临安湾发动突袭,以神威大炮轰击宋国水师,仅仅两个时辰便将其击溃。
随后,第十一镇在平江府外登陆,大皇子金刀亲率主力,直奔临安城杀去。
以神机营五十门大炮轰击城墙,迫使城内百姓骚动,守城指挥使赵虎臣开城归降。
临安城,一日而下。
“一日……一日就破了?”
萧燕燕的眼眶微微泛红:“我那儿子……一天就把临安打下来了?”
“不止临安。”李骁接过话头。
“北方三路大军也一路横扫,四叔带着第九镇拿下了扬州和建康,李胜破了襄阳和武昌,西路军已经进了蜀中。”
“宋国北边最富裕的荆襄、苏杭、川蜀,已经全部落入了咱们大明手中。”
萧燕燕高兴的笑了,转头看向下首的项嫣:“嫣儿,你听到了吗?金刀把临安拿下来了。”
项嫣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眼眶已经泛红。
她的丈夫,她的金刀,带着大明的铁骑,打进了宋国的都城。
这可是灭国之功啊。
“殿下他……他真的做到了……”
“他走的时候说,要让百川将来可以挺直腰板说,我爹是大明的英雄……他、他真的做到了……”
李百川伸出小胖手去摸项嫣的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不哭……”
项嫣一把搂紧儿子:“娘不哭,娘是高兴……你爹是大英雄,百川,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满殿的人都在笑,都在欢呼,连那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都被气氛感染了,跟着大人们咿咿呀呀地叫起来。
唯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羹汤,目光空洞。
丽妃,赵玥。
她是大明的皇妃,可她也是大宋的公主。
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亲人,她的故国,此刻,正在被她丈夫的军队一寸一寸地碾碎。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沉默。
“一日而下”
“城门大开”
“临安陷落”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翕动着:“宋国,果真还是那个宋国。”
即便是逃到了江南,还是没能逃过亡国的命运。
这就是宿命吧!
从宋国兴文抑武的那时起,这一天就注定了。
李骁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国事面前,没有儿女情长的位置。
她既然嫁入皇家,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后宫里有一百多个女人,来自宋国的女人也有二十多个。
他纳她们,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政治。
宋国的公主、郡主、贵女,纳进宫里,就是给天下人看——大明对宋国,有容乃大。
至于她们心里怎么想,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李骁再次端起酒杯,高声对满殿的皇亲国戚、后宫嫔妃道:“从今往后,朕,就是这天下唯一的皇帝。”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中回荡。
“以前,宋国那赵家小子也敢称皇帝,南边一个、北边一个,倒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邦有了观望比较的余地。”
“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两个皇帝了,只有朕一个。”
“大明,是天下唯一的帝国。”
“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人齐声跪拜,山呼万岁。
“传朕旨意。”李骁的声音再次响起。
“着礼部即刻拟定王号,为皇长子金刀封王。”
“遵旨。”王承恩应道,随后会传达给礼部。
萧燕燕则是更高兴了。
她的儿子是大明第一个封王的皇子,距离太子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灭国之功,封王在即,太子的位置……早晚都是金刀的。
当夜,李骁兴致极高,足足喝了三壶酒,脸上泛着红光。
是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翌日清晨,王承恩送走了最后一位被抬出来的嫔妃,悄悄吩咐小太监们去御药房取些补身的汤药。
昨夜侍寝的几位妃嫔,都被折腾得不轻,其中两个出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是被宫女抬着回去的。
李骁睡到了辰时三刻才起。
第二日,大都城的大街小巷,沸腾了。
大明公报、大都日报、京师快报……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用最大的字号刊登了同一个消息——
“临安大捷,宋国都城一日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