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兵好啊,不当兵就没有危险,咱们这些年打了多少仗?身上几道疤?能活着就不错了。”
“以后分了田,把家人从北边接过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整天提着脑袋打仗强?“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这些宋军士兵对脱下军装并没有太多抵触,盖因观念使然。
在宋国,当兵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民间把当兵的叫做“贼配军“,多是犯了罪被发配充军的穷苦人。
他们这些人,当年也是被逼无奈才扛起了刀枪,若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干这行?
“可是都头。“那个年轻队头又开口道。
“我听说大明当兵的待遇很好,立下战功还能当官呢!”
“打仗能缴获不少东西,分的钱也不被长官克扣,等不当兵之后,还能存下不少钱,以后俺还想继续去大明当镇兵,再往上搏一搏。“
都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了:“你小子有野心,行啊!”
“你还年轻,想去拼一拼是好事,说不定以后我见了你,都要叫你一声大人了。“
他伸手在年轻队头脑袋上拍了一把,后者嘿嘿笑着摸了摸头。
“我是不折腾了。“都头把酒碗里的残酒一口喝完,望着篝火出神。
“我年纪不小了,打了半辈子仗,也攒下了一些钱财,够本了。”
“以后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把老婆孩子从北边接过来,踏踏实实过日子。”
“对了,改编成屯民之后,咱们兄弟们最好还在一起。“
“肯定啊!“旁边的士兵纷纷附和。
“都头你继续带着我们,大家还是一块儿过日子。“
都头笑着点头:“行,以前我是你们的都头,以后老子就是你们的村长。”
“要是干得好,说不定还能当个乡长呢。“
火堆旁响起一片笑声。
这样的场景,在安南的许多地方都在上演。
一支支宋军小分队穿行在群山密林之间,将那些藏匿的安南部落一个个揪出来。
女人被俘虏分配,男童被处决,老弱被随意处置。
与此同时,大部分宋军士兵已经在各自的驻地里安顿下来,开始适应新的身份。
战后第三个月,大明的改编令正式下达。
精壮者经过考核进入大明镇军,由明军将领统一训练、编入营伍;次者进入安南各府县的守备军,负责地方治安。
剩余的大部分士兵按照原有编制就地转化为屯民,以都、队为单位划分土地,建立村落乡里。
大明的官府机构从无到有地搭建起来,县令、县丞、主簿等官职陆续到任,基层的村长、乡长则由原宋军基层军官担任。
北方的船队陆续抵达海港,满载着宋军将士的家眷——妻子、父母、儿女,从江南、荆湖、两广各地被送到安南来团聚。
码头上每天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每当一艘船靠岸,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欢笑。
十万宋军变成了十万户百姓,安南的田野上开始出现成片的新开垦的农田,村落的炊烟在晨昏之间袅袅升起。
那些曾经属于安南土著的稻田、竹楼、水渠,如今换了主人。
田埂上,操着江南口音的妇人在浇水施肥,孩童在泥路上追逐嬉闹,老人们在树荫下晒着太阳,用带着各地乡音的官话闲聊。
安南在逐渐改变,变成了真正的华夏疆域。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北城的一处神秘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片区域被高高的青砖围墙圈起来,门口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即便在朝廷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做些什么。
只在军机处的备案文件上,写着五个字:皇家工程院。
院墙内外,龙武卫士兵披甲执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森严,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原因无他,大明皇帝李骁,又一次亲临此地。
这几年,李骁但凡不处理朝政,十有八九就会出现在工程院里。
这里聚集着大明最顶尖的工匠,所研习的,是寻常人闻所未闻的事物。
李骁给他们描述种种模糊的概念,让他们去摸索、去实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些项目失败了,有些项目有了突破,而今天,正是验证其中一项成果的日子。
工程院深处,一间宽敞的砖木大殿里,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榆木长桌,桌上安放着一台机械。
它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木制的底座,上面固定着一只线圈缠绕的电磁铁,旁边竖着一根细长的铜质触针,触针下方是一排间距均匀的金属触点,每个触点都连接着从机器内部引出的铜线。
但就是这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机械,耗费了皇家工程院最顶尖的工匠们将近十年的心血。
主要是材料难寻,比如说制作化学电池,以及为磁铁度电,都需要用到锌,李骁下令找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在东瀛找到。
这个时代锌的名字叫做倭铅。
“陛下。“大匠周恒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按照您的图纸和描述,卑职等反复实验了三百余次,终于将这台火花发报机装配完成。”
“电池组也已制备妥当,用的是铜片和倭铅片交替叠放,中间夹以浸透酸液的厚布,串联成列。”
李骁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另一台发报机,距离此处多远?“
“回陛下,另一台发报机位于城南钟鼓楼旁的小院中,距离此处约莫十二里。”
李骁缓缓道:“开始吧。“
周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长桌侧面,那里安放着一组由数十个陶罐组成的电池组。
每个陶罐里都插着交替排列的铜片和倭铅片,酸液散发出微微刺鼻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根导线的接头,又将另一根导线连接到发报机上。
“陛下,电源已接通。“周恒的手微微颤抖着,回头看了李骁一眼。
“发信号。“李骁的声音平静,但周恒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期待。
周恒点了点头,走到发报机前,抬手按下了一枚铜质按键。
“嗒——噼——“
周恒按照预先约定的编码规则,以不同的长短间隔连续按动按键。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恒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轻声道。
“陛下,按照约定,城南那台机器如果收到了信号,应当会在收到后一炷香内回传确认讯号,如今……只能等了。“
大殿中安静下来。
李骁没有离开,就在机器旁负手而立。
周恒和其余几位工匠屏息凝神地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台发报机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响。
所有人同时一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触针跳动,火花闪烁,和方才周恒按下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间隔和时长略有不同,分明是在回传某种信号。
周恒猛地抬头看向李骁,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彩:“陛下,成了,城南回信了,他们收到了。“
大殿中瞬间沸腾起来。
几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低声惊呼,互相抓着彼此的胳膊,激动得说不出话。
周恒虽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但嘴唇在不住地颤抖,眼眶已经红了。
李骁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持续跳动的触针和闪烁的火花,嘴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
“很好。“
他转身看向周恒和身后的一众工匠,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得发红的面孔,语气郑重而沉稳:“朕当年给你们描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们大多是不信的。”
“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有人说这是神仙之术,还有人说朕怕是误入了歧途,但你们没有放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熬了这几年,终于把它做出来了。“
周恒老泪纵横:“陛下言重了,没有陛下的指引和图纸,卑职等便是穷尽一生也摸不到门径。”
“是陛下给了我等方向,卑职等不过是顺着陛下指的路走了几步而已。“
其余工匠也点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帝能过问工匠的事情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更别说亲自描绘图纸、讲解原理,甚至连续数年不间断地关注进度。
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天子?
李骁摆了摆手:“这台机器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朕要你们把它做得更小、更可靠、更省力。”
“将来,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行省治所都安上这种东西,让大明的圣旨和军令一日之内传遍天下。“
周恒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却坚定:“陛下放心,卑职等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大明的疆域太大了。
从辽东到安南,从河西到东海,这万里江山用驿站传信,快马跑断了腿也要两个月。
紧急军情传到京城时,仗早就打完了。
而有了火花电报,千里之外的消息可以瞬息抵达,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前所未有地加强。
“传朕旨意。“李骁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所有参与此项目的工匠,每人赐银元一万,大匠十万,加官一等,周恒晋为工程院少监,正三品衔,其余人等,按功叙赏。“
周恒愣住了,激动道:“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