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离开河西走廊,抵达黄河边缘之后折向北方。
贴着贺兰山脚下向北延伸,继而沿着黄河几字形大弯的外侧一路东去,途径五原、云内(包头)、丰州(呼和浩特)、大同,最终抵达燕京城。
这一段路全长六千五百余里,从破土动工到全线贯通,前后用了十六年光阴。
无数奴隶、战俘、蛮夷被驱赶到工地上,在监工的鞭子下昼夜不息地挖土、填石、铺轨。
风沙迷了眼,寒冰冻裂了手脚,酷暑晒脱了皮,饥饿和疾病像无形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收割着人命。
前后死了上百万人才让这条铁路贯通。
李骁从车窗望出去,偶尔能看到铁路旁新立的一些石碑,上面刻着“某年某月某日,筑路至此”之类的字样,石碑下面往往就是一片浅浅的土丘,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然而,也正是这条浸透了鲜血与汗水的铁路,彻底改变了北方的命运。
沿途原本荒凉得只有野狼出没的地方,如今一座座商业性城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五原成了皮毛与牲畜的集散地,云内的铁器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丰州的客栈酒楼鳞次栉比,大同更是因为地处铁路与桑干河水运的交汇点,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人口比十年前翻了整整三倍。
李骁每到一个城市都会下车巡视,接见地方官员,查看粮仓、军营、学堂,甚至偶尔微服走入集市,混在百姓中间听他们说笑闲聊。
他看到那些从南方迁移过来的农户,在原本荒芜的河套平原上开垦出了连片的麦田。
看到那些从江南贩运丝绸茶叶的商人,骑着骆驼与铁龙车接驳,把货物一路运往更西面的伊犁和碎叶。
看到学校里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短衫,跟着先生学着算数。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十六年的付出,百万奴隶的牺牲,是值得的。
“即便是死两百万、五百万的奴隶、蛮夷,这条铁路修的也是值得。”
“开大明之盛世,利千秋万代。”李骁站在铁龙车的车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城镇和田野,低声呢喃说道。
而铁道部、工部和重工部的官吏工匠们在完成这条北方大动脉之后,又投入了新的铁路修筑工程之中。
东段从燕京府向南延伸,一路贯通开封,连接中原腹地;西段则从大都出发,向西穿越阴山城、伊犁城,最终抵达碎叶城。
未来还有更多的铁路线在规划之中,一个属于大明的钢铁骨架,正在这片辽阔的版图上缓缓成形。
……
从大都出发,如果全速前进,李骁本可在半个月内抵达燕京府。
但此次东巡,本就是为了巡视地方、考察民情、接见官员将领,因此每到一处城池,必然停驻数日,听政审案、走访市井、检阅驻军,如此走走停停,自大都启程,抵达燕京府时,已是四个月之后了。
就在燕京城门的旌旗遥遥在望之际,一封电报从大都送来,落在了李骁的手中。
“陛下,大都急电。”
李骁接过电报,展开一看,脸色倏地一沉。
“兴亲王李东河,于今日清晨在大都王府中病逝。”
三叔李东河,他的堂叔,当年河西堡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勇猛无匹。
数十年来,他多少次在刀枪箭雨之中死里逃生,身上伤痕累累,晚年旧伤时时发作,终年卧榻难起。
本以为这次东巡归来还能再见一面,却不曾想,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
萧燕燕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走过来低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骁将电报递给她,声音有些沙哑:“三叔……走了。”
萧燕燕接过电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三叔戎马一生,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陛下节哀。”
她说着,眼眶也微微泛红,毕竟李东河是跟着他们一路从微末走到今天的老人,情分不比寻常。
李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沉声道:“传旨:电令礼部,按亲王礼仪下葬,所有规格一律从厚,不得简省。”
“朕身在燕京,无法亲赴丧礼,请成亲王代朕主持一切治丧事宜。”
“另,兴亲王嫡长子李胜,现正率第四镇在矩州备战大理,即刻令他火速返回大都奔丧,接任兴亲王之位,世袭罔替。”
“遵旨!”
……
而就在李骁东巡的路上,在南方的广南行省,善后事宜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宋军被收编的将士们,家眷陆续从各地赶来团聚,大明派遣的官员迅速抵达,建立起各级行政衙门,守备军也按编制组建完毕。
宋军将士们变为屯民,建立起了一个个村寨,陆续分到了田地,开始新的生活。
孟承宗、孟珙父子,以及其他一批宋军将领,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有的北上进入大明军校深造,准备日后加入镇军或守备军;有的则进入大明学府学习,考核合格后转任地方官员。
还有的则直接选择退休,领取俸禄,颐养天年。
孟承宗本人,则接到了调令,前往大都出任中军都督府副都督,执掌中枢军务。
而萧摩赫则被任命为广南将军,率领第十六镇驻守广南,镇抚一方。
金刀将军则率领麾下军队北上,出任临安将军,镇守江南诸地。
谭州(长沙),抚远大将军行辕。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第四镇都统李胜端坐帅案之后,甲胄未卸,眸光似剑的盯着大理国的地形图。
帐中数名将领围案而立,参军正捧着一卷文书细陈军务。
此番聚议,已是半月来第五次专议攻灭大理的方略。
参军张衡汇报说道:“都统,细作从大理传来消息,说大理王宫最近颇不平静。”
“段智祥仍是傀儡,高逾城隆主和,高泰祥主战,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了数次。”
“大理东部三十七部中有几个部落首领派人暗中联络我方,表示愿意归顺,条件是保留他们的土地和部众,保持一切不变。“
李胜嘴角微动,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切不变?怎么可能?”
“不过也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山头去拔,你让细作继续联络那几个部落,告诉他们只要届时按兵不动,不帮大理朝廷,事后朝廷可以任命他们为土官。”
这是大明朝廷对待西南诸夷的暂时性政策,毕竟西南地区土司制度延续了千年,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
所以大明准备先将当地拿下,授予土司官职,然后慢慢的去改土归流。
就在众人议到由哪支偏师驻守金沙江渡口以保后路畅通之时,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值守亲兵大步跨入,面色发白:“都统,燕京八百里加急,老王爷……在大都薨了。”
“陛下口谕,命您即刻交卸军务,速返大都奔丧。”
“任命第二镇都统赵武威将军为镇南大将军,主持征伐大理事宜。“
满帐倏然静得落针可闻。
李胜脸色一僵,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眸中翻涌着泪光。
“父王~”
他离家从军二十余载,聚少离多,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父王六十大寿,他星夜赶回大都,陪老人家喝了三碗酒。
那夜父王拍着他的肩膀说:“胜儿,咱们家是刀尖上讨饭吃,但我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没丢李家的脸。“
可是没有想到,那一晚之后却是永别。
那张满是风霜却又总是含笑的脸,再也见不到了。
李胜眸光湿润,看向旁边从川蜀来商议军务的赵武威。
径直走到帅案后方,双手捧起案上那枚沉甸甸的铜铸虎符。
虎符分为左右两半,左半留于军中,右半藏于京师,如今合在一处,是节制全军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李胜将虎符郑重托在掌心,转身面对赵武威,双手前递,声音平静却透着压不住的悲怆与郑重:
“赵将军,陛下已有明命,以将军为镇南大将军,主持征伐大理事宜。”
“此间军务、粮草、调遣、赏罚,从今日起全数交由将军决断,李胜……就此交割。“
赵武威沉着脸,“啪“一声抱拳当胸,铁护腕碰撞出清脆一响:“末将遵旨。“
他双手接过虎符,目光与李胜对视一瞬,没有说“放心“,没有说“节哀“,多年的同袍默契,尽在这一眼之中。
李胜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朝帐中诸将。
他站得笔直,甲胄在身,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都统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悲痛如何也掩不住。
“诸君皆百战之臣,功勋卓著,本将不再多言。”
“只望诸位同心协力,早日克竟全功,将大理纳入版图,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届时捷报传至大都,李胜必在灵前亲手焚香,告慰父王在天之灵。“
他说完最后一句,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去,最快的速度赶回大都。
军帐之中,气氛依旧凝重。
赵武威将那枚虎符按在帅案正中,扫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李都统方才的话,诸位都听见了。”
“各司其职,不得有误,张衡,再把合围方案给我详述一遍,哪处有疑,现在就说清楚。“
张衡应声上前,摊开文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利落:“是,北路军由第二镇主力担任,从成都府出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理,秋风正吹过洱海之滨的苍翠山峦。
大理立国百余年,早年也曾富庶一时,但近几十年来,朝政被高氏家族把持,段氏皇帝形同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