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
这座曾为北宋都城、后来又被南金小朝廷据作皇城的中原重镇,在战火与复兴之间走了好几个来回。
城墙上还残留着当年明军攻城的弹坑,可城内的街市却已恢复了勃勃生机,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的旗幡在午后的风里招摇。
李骁召见了河南巡抚、按察使和开封知府等官员,问了些田赋、水利、驿路修缮的细务,又翻了几本账册,在城内留了五天,便继续启程南下。
经陈州、颍州,进入了淮西行省的辖境,在东海水师的护卫下渡过了长江。
半日之后,建康府的码头在视野中浮现出来。
岸边已经列好了仪仗,铁甲森森,旗幡如林。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稳的年轻将领。
他穿着一身黑底金边的布面甲,腰间悬着一柄大明制式都统骑兵刀。
正是皇长子金刀。
金刀身后,还站着四皇子铁剑,五皇子玄甲等几位皇子。
只要没有征战任务,全都返回了临安,整整齐齐地站着,目光灼灼地望着江面上缓缓驶来的皇船。
船靠岸,禁军下船布置警戒,不久后李骁走下船来,脚步沉稳,目光扫过面前这一排儿子。
他在金刀面前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嫡长子。
金刀比离京时肩背更宽了,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青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战阵之后特有的沉毅。
“又壮了。“李骁轻轻的拍了拍金刀的肩膀道。
“精神倒比从前更足了,看来这南边的水土养人,可也养不了懒人。”
金刀笑了笑:“父皇一路舟车劳顿,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降罪。“
李骁摆了摆手:“起来。”
随后又看向其他儿子们,没有太多夸张的表达,只是无声的喜悦。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李骁父子早已习惯了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那些过于热烈的情感,反而不适合出现在刀与火的背景之下。
可萧燕燕就不同了。
她从銮驾上下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将两个儿子全都搂进了怀里。
“瘦了瘦了,都瘦了……在军营里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们那些厨子做的饭菜哪有宫里的精细?玄甲,你脸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
金刀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低声哄着母亲:“母后,儿臣都长大了,您别这样,将士们都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萧燕燕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哽。
“我是你们的母亲,看看自己儿子怎么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旁边,丽妃赵玥也早已扑到了自己儿子李世昌面前。
李世昌还没有成年,南征之前便被派到军中历练,这还是母子二人分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赵玥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摸他的脸、捏他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他有没有受伤。
李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的一笑。
码头上这番母子相见的场面持续了好一阵,直到禁军统领悄悄提醒了两次,众人才重新整肃仪容,列好队伍,护卫着李骁的銮驾向建康府城内行去。
而码头的围栏外面,早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江南百姓。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那便是大明皇帝?“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看不见哪,銮驾帘子遮着呢。“
“我听说大明皇帝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能单手举鼎。“
“你那是听评书听多了吧?不过我倒是听我表舅说,当年明军破燕京城的时候,他远远见过皇帝一眼,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提着刀,刀上还滴着血呢……“
“噤声!不要命了?那是陛下!“
人群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可那声音里并不全是恐惧。
这些江南百姓的记忆里,宋国的朝廷是高高在上的。
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的官员们来来去去,收税时来得最勤,赈灾时来得最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好歹还能过。
然后大明来了,铁骑踏破了城门,战旗插上了城头,改朝换代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所有人都害怕,怕大明像前朝那样纵兵劫掠、屠城示威。
可出乎意料的是,明军进城之后只是收缴了那些豪强士绅的田产和宅邸,释放了私奴,将土地分给了最穷苦的百姓。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户们一夜之间倒了下去,而一辈子弓着腰在地里刨食的农人们,头一次有了自己的田亩租赁书。
这份实惠,比任何高喊的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很快,銮驾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李骁从銮驾中走出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有黑的、白的、老的、少的,有满脸皱纹的农人,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眼睛湿润的老妪。
他淡淡的一笑,声音温和说道:“大明的子民们,你们的皇帝来了。“
他这一声喊出去,周围的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
李骁抬了抬手:“都起来,朕今日不是来受你们跪拜的,是来跟你们说几句话的。“
百姓们犹犹豫豫地站起身。
李骁继续道:“朕从燕京一路走到建康,看了很多地方,也见了很多百姓。”
“朕看你们的田里稻谷长得好不好,看你们家里的孩子有没有书读,看你们路上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直不直。”
“朕看了这一路,心里是欣慰的。”
“大明的使命是什么?不是坐在金銮殿上让四方来朝,而是让每一个在大明土地上活着的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抬头挺胸地活着。”
“无论你是中原人、江南人、漠北人、关中人。关西人都可以,我大明一视同仁,只要是我华夏子民,全都不分彼此。“
“朕给你们分了田,你们就安安心心的种着,谁也抢不走,朕废了那些压在你们头上的苛捐杂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头税、摊派、劳役,以后统统没有。”
“你们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给朝廷的那一份常例之外,全是你们自己的。“
台下有人轻轻抽了抽鼻子。
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低着头,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李骁还在说:“可光吃饱饭还不够,朕还要让你们的孩子能读书,让你们生病了有地方看病,让你们老了不会饿死在路边的草棚里。”
“朕要建更多的学堂、更多的医馆、更多的路和桥,朕要让这天下,再没有一个地方,把人不当人。“
他的声音忽然加重了几分:“你们记住,你们是华夏的子民,这个世上没有哪个民族比华夏更高贵、更智慧、更坚韧,华夏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
“你们未来会以华夏为荣,为身为一名大明子民为荣。”
“大明不要你们卑微地活着,大明要你们堂堂正正地站着。“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大明万胜——“
铺天盖地的山呼海啸迅速弥漫开来。
这场演讲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可台下那些百姓们恐怕会记一辈子。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个嗓门很大、说话很直、许诺很实的活生生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子民,他们值更好的日子。
而李骁心里也清楚,台下这些人都是经过官府精心挑选的。
身份背景查过,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全都有册可查;身上搜过,没有带着短刀或毒药的。
站的位置也经过了安排,最前面几排全是各村最老实的农户,中间是带着孩子的妇孺,最后面才是青壮。
毕竟江南初定不久,被抄了家的士绅豪强不在少数,那些人虽然明面上不敢动弹,可暗地里想要李骁性命的人,一本书都写不下。
次日清晨,整个大明的报纸都围绕着李骁进行报道。
大明公报用整整两个版面报道了皇帝在建康府的演讲,主标题是“天子南巡至建康,万民欢腾迎圣驾“。
副标题是“陛下殷切寄语江南百姓:华夏子民,当堂堂正正做人“。
临安日报的排版更加花哨,不仅全文刊载了李骁的讲话,还在旁边配了一幅木版画,画面里李骁站在高台上振臂宣讲,台下的百姓们热泪盈眶地跪伏在地。
江南日报的评论文章写得尤其激昂,引经据典地把李骁比作三代圣君,又从《尚书》里翻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句子,说大明天子今日所言,正是古圣先王之道得以复兴的明证。
关东明报则更加务实,在头版刊登了讲话全文之后,又补了一篇社论,详细解读了皇帝关于分田、减税、办学堂、建医馆等各项政策的落地细则。
一时之间,从建康到临安,从扬州到苏州,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皇帝南巡“的段子,街巷间买卖文书的摊子上最抢手的货是印着陛下讲话的小册子。
文人们争相传抄那篇讲话,有人赞叹其气象雄浑,有人感慨其辞章质朴而有力,更有人默默地翻出自家珍藏的旧书,重新审视“华夏“二字的分量。
那些天里,江南的大小官衙门口都贴了告示,将皇帝的讲话要点以大白话的形式逐条写出,方便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明白。
衙役们敲着铜锣走街串巷地宣读,一遍一遍,直到最偏僻的村落里都有人听说了。
“大明天子说了,咱们都是华夏子民,值过好日子。“
而在这片沸沸扬扬的舆论浪潮之下,当夜的行宫深处,灯火温暖,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李骁换下了朝服,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
萧燕燕和赵玥分坐两侧,几位皇子依次围坐在下方。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点心,桂花糕、藕粉圆、杏仁酥等等。
金刀坐在离李骁最近的位置,声音微微压低道:“父皇,母后,儿臣听闻燕京的铁道奴隶暴乱了。”
“有几万人裹挟着冲向官道,当时父皇的銮驾就在附近……“
“儿臣在南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带兵北上……“
李骁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过几万个饿殍罢了,连火铳营的一轮齐射都没扛住。”
“你担心什么?朕打了三十年的仗,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等小阵仗还惊扰不到朕。“
他说着,将燕京那边查出来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大高丽救国会、天命会、宝光寺的和尚、津门府逃脱的沈青岚。
几位皇子越听眉头越紧,铁剑最先按捺不住,一拍大腿沉声道:“这些人简直胆大包天!”
“父皇,儿臣请旨,领兵北上,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那些高丽人、东瀛人,还有那些女真余孽,统统该杀。“
玄甲也坐直了身子,眼睛发亮道:“父皇,高丽和东瀛的奴隶竟敢在燕京府造反,说明这两个藩国根本就不安分。”
“儿臣以为,与其一次次地镇压,不如直接灭了他们。“
在场的其他皇子也都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厅中充斥着“儿臣请战“、“儿臣愿为先锋“、“儿臣只需五千兵马便可踏平高丽“的响亮声音。
这些年轻人骨子里都流淌着北疆汉子的血,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征服战争更令人热血沸腾的了。
李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高丽和东瀛,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不过咱们大明现在的重心在西边,云南的仗还没打完。”
“先把云南彻底平定了,把江南各省的民政稳住了,再谈其他的。
这话一出口,几个皇子虽然面上还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再聒噪了。“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骁在建康府简单巡视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