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很有默契,下手都很克制。
如果真的闹出了很严重的事情来,那就真的没有办法收场了。
忽然有人手中举刀,大喊着向理查德冲过去。
理查德正在招架另一个青年人的攻势,一时之间抽不出手去挡。
顾云野就站在理查德的身边,他飞起一脚踹向那个握刀的人的肩膀。
那人吃痛,握刀的手转了方向,偏偏他身后突然又有人冲上前,抵住他的后背用力一推——
握刀的那个人狠狠撞在顾云野身上,刀尖冲向他自己。
利刃扎进胸膛,鲜红的血涌出来。
有人发出尖叫。
“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大家都不要手下留情!”人群陷入更彻底的狂怒。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棍棒以更大的力道更密集的程度雨点一样砸下来。
双拳毕竟难敌四手,现在顾云野他们招架起来已经分外吃力。
更多人的敌意都投射在顾云野的身上,因为他的黑头发黑眼睛与小镇的寻常居民格格不入。
突然一闷棍狠狠砸在顾云野头上。
十足的力道,顾云野一下子就懵在了原地。
他还能听见,能看见,但是身体却无法再对外界的任何刺激做出反应。
他听见暴怒的人群像一壶烧开的水一样喧沸。
他看见身旁的理查德抱住自己,把自己往屋裏送,满脸的焦虑和担忧。
顾云野在黑暗的楼梯间裏被扶着躺下,他闭上眼,坠入另一层时空。
小镇上百年间人与物的光影在须臾间尽数从他眼前掠过。
啼血的乌鸦,古旧的教堂,残破的彩绘玻璃窗,酸枣木制作的劣质玩偶......母亲已经彻底模糊的音容,简和什威克亲切的笑语仿佛就萦绕在他的耳畔。
有乔治、理查德,还有毡毛大狗威利在身边的日子是最快活的,虽然他们并不常来林肯小镇拜访。理查德会教他简单的自由搏击和擒拿的动作,乔治会用毛巾擦干凈他脸上的汗,然后用一种很宁静的语调给他讲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精彩故事。
在颅脑收到重击的剎那,顾云野终于回想起自己吉光片羽的往昔。
那一年他八岁。母亲走投无路,带着他流落到了林肯小镇。
母亲已经背着他走了很久,一双薄底鞋磨穿了,每走一步都是一串血迹。
他们在小镇的入口处遇见一个干瘪瘦削的老人。
老人身上的衣服破旧却整洁,已经花白的头发也梳理地一丝不茍。
顾云野还记得那个老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在不知道什么年头被打碎了,只剩下一副孤零零的镜框。
母亲问老人,林肯小镇上还收留外人吗。
老人没说话,却从贴身的兜裏摸出一块怀表递给母亲。
怀表是镀金的,表壳碎了,指针也不再走,但是这样一件考究的饰物和上面的金子也还是值好多钱。
母亲不肯收。
这样意见东西太贵重了。
有时候正是来自陌生人的滔天善意让人觉得没顶。
母亲不能接受。
老人握住母亲的手,不让母亲把怀表还回去。
“我之前做了错事,快到死也没人肯原谅我。”
“马上我就要死了,临死前想做一件善事。”
“你收下这只表,就当是帮我积德。”
母亲哭了,她最终还是收下了这只怀表。
母亲带着顾云野进了小镇,他们靠着变卖那只怀表的钱找到了一处容身之所。
而那个给他们怀表的老人却死在某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
与漠漠黄沙同眠,无人掩埋。
那个老人在死后也不被允许进入小镇,他的尸体也不许小镇居民收殓。
顾云野童年记忆中的林肯小镇也如同现在一般荒凉萧瑟。
母亲带着他租了一处小房子,小房子隔壁住着一个大叔。
大叔的名字叫乔丹。他是个沈默寡言的人,但却有着一副热心肠。
乔丹大叔在供水厂上班。在那个水比油贵的年代,乔丹大叔偶尔会借着职务之便,从供水厂偷偷带点水回来分给他们母子。
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也并不值得夸耀。
但是当生存条件已经极度恶劣,而这样一点小小的偷窃与滥用职权是为了救济,那倒也不失为一种人性光辉的体现。
那个时候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大部分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在这种境况下,一点点小的善意都璀璨如珍珠。
金怀表换来的钱只够维持一段时间的开销,过了半个月的时间,母亲就不得不走出家门,去寻找一份糊口的工作。
之所以说“不得不”,不是因为母亲堕怠,不愿意付出劳动以换取报酬,而是因为母亲已经因为他的黑头发黑眼睛遭受了太多无端的白眼与苛责。
那是一个善意比水还要稀缺,而恶意如同干旱疯长的年代。
顾云野从未提起过,当母亲每天早上出门前,亲吻他额头的时候,他都在心裏祈祷,祈祷母亲晚上能够平安归来。
顾云野在心裏虚构出一个上帝。
他伏跪在上帝的膝前,祈祷,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