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的听着,一时没有搭话。历子言目光微微一动,又继续说到。
“世上岂有真正的长生之法,虽然前朝的君王皆寻求此法,但我万没想到父皇也最终会热衷此道,所以自是加以阻止,却没想到,反为父皇顾忌。”
“我几次捣毁王志的丹炉,他朝父皇污蔑我意欲谋反,至此,我成了父皇最大的威胁。我越是对王志有所作为,父皇越深信不疑,直到……”说到这裏,历子言的目光晃了晃。
“直到什么?”
我说到。
“直到一向宠爱我的父皇,竟派来刺客。”历子言说着,语气有些悲伤。
所以这会不会就是她性情因此而改变的原因?
“那是我人生头一次遇刺,利箭穿进我的手臂,很疼。”是真的很疼吧,历子言额头隐隐有细汗漫出。我点点头,也是,就算那时她有一身武艺,可并没有经历过遇刺这样的事,一时没躲开也平常不过。
“在得知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之时,本宫就明白了,危机已至。”
危机已至。我静静的看着历子言,她用这样短短的四个字就一笔带过了那些心裏的伤痛,忽而我有些为她心疼。为此,她又在心中经受过什么呢……
“父皇已经变了,他变得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恐惧,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位心怀苍生的太子,他甚至开始不需要一位储君。当他越对长生深信不疑,面前的储君便越是他的威胁。”
历子言目光沈沈,她低着头,阴影遮住了她的目光,“父皇已经改变,我必须改变。”
历子言手裏握拳,“所以自那次伤好之后,我开始变得残酷,冷漠,我开始用尽一切手段去抹去人们对太子的既有印象,而我明白,当群臣到百姓开始纷纷对我谈之色变如临大敌的时候,我才会真正获得生机。”
“那么您的丞相……”那为何历子言要狠心到连自己的丞相都不放过。
历子言转身,目光定定的看着我,淡淡一笑,“父皇已经忌惮我,你以为他会放过同我交好的臣子么。”
“田开忠心耿耿,敢于进谏,是个于国于民的好丞相,可这样的丞相只适合在盛世中为相,治安百姓,风起云涌的朝堂,田开也好,历郇也罢,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一旦风云四起,会死得连渣都没有。”
原来……她一直看得这样透彻……我不由心头对历子言无名生出一股敬意。若她这样的人,真的做了境国的一国之君,也会治理出一个盛世王朝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行一招,我便先一步斩掉自己的臂膀,当着文武百官怒斥皇弟无作为,同皇弟决裂,以莫须有罪名叩于丞相,令其百口莫辩,入狱抄家。”
“这是一步险棋……”我轻声说到。这样的险招一朝不慎,很容易满盘皆输……
“是险棋,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历子言定定道
。
“父皇虽忌惮我,但在长生之法成功之前,绝不会放在明面上,故而我极力促成文术为新相,在平静无波的朝堂,生生搅入一道乱波。文术唯利是图,为官不正,我故意与之交好,令父皇王志放轻戒备。”
历子言抬起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呵,可笑吗,如今我名声彻底颠覆,民心尽失,流连酒肆,不思进取,给以父皇随时可以罢免我这个太子的证据,无形中也成了一道保命符。”
我目光一闪,“所以那些刺客也都是……”
我心头一紧,原来如此,原来历子言那次会说出一个不留的话,她非是一个不留,而是根本不能留,她不能让人查到幕后主使。原来她的处境一直这样艰难,他的父皇派来刺客,后来一拨拨人要派来刺客。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不能往下再查了。
我低下头,还有我这个敌国而来的刺客……
“那么,你一心要攻打炽国呢,也是为了给你的父皇制造假象吗……”我沈声问道。
“世道不乱,如何让它归于正轨。出兵炽国,若是战败,父皇正好借机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回那些曾在我手中的兵权”,历子言嘴裏一笑,“若战胜,便是本宫重新获得民心的绝好契机。”
我明白了,这场战事,她和皇帝都在期待。所以这场战事也将必然进行。
“到头都是你们的获益,苦的都是兵士和百姓。”我嘴裏嘀咕。
历子言目光凛然,“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苍生亦是芸芸众生,将来朝堂崩坏,江山有危,这亦不是本宫一人之责任,境国每一个爱国臣民都有尽其力之责,如此,就算被蒙蔽其中,又何苦之有?你以为真到了王志把持朝堂的时刻,有心之士就不会揭竿而起吗?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徒劳。”
这个人,这种心境,不止想到了因,还想到了果,不止想到了每一个在她计划中的人的处境,还想到了所有结局,并为之将其引往一个她认为最心安的结局。
这到底是怎样缜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