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清了
楼凝儿每日巳时都会来为王摇花把脉,兰香寒照旧去为她开门,却见她身后跟了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姑娘,以轻纱遮面,露出一双杏眼。
兰香寒看她面生,不免神色一凝。
楼凝儿见她愕然,便同她介绍:“这是我义妹。”
兰香寒立即点了点头,将她们二人朝着屋内请,“快请进吧。”
外头对这位西羌而来的楼姑娘多有议论,但从未听人提起过她有什么义妹,可见这位姑娘行事低调,今日竟愿意来此地,莫非是她对王摇花的病情有什么帮助?
兰香寒抬起头,目光意外落在了刚从她面前而过的姑娘身上。
她脚步轻盈,面纱轻轻扬起,转头同自己笑着点了点头,兰香寒楞然片刻,立刻同样点点头回应她。
这姑娘转过头时,余光忽地瞥见她脖肩之间的一处。
兰香寒一顿,垂眸沈思半刻,而后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姑娘的背影,跟了上去。
甫一进屋,淡淡药气涌进鼻内,楼凝儿一如往常一般坐下,将王摇花的手从被衾下拿了出来。半晌后,她又将她的手放了回去。
一旁的兰香寒凑近了些,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与平常不同的神色。
楼凝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兰香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最后再开张方子给你们吧。”
兰香寒扶着床幔的手一抖。
还是没有办法吗?
楼凝儿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的话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咽了口气,道:“兰姑娘,纸笔。”
兰香寒的手僵硬地放了回来,喃喃道:“跟我来吧。”
她失魂落魄地将楼凝儿领出了屋,楼凝儿的义妹未曾跟着一起出来,兰香寒也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她们离开后,这姑娘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床上这人的脸上。
她知道,这个人现在叫王摇花。
她也知道,这个人曾经叫柳迟迟。
凉风从半开着的窗户挤了进来,面上的轻纱拂动,拢在耳后的发丝落下,发尾轻扫着她的肩颈,随后她便抬手,将这缕发丝重新勾回了耳后。
这姑娘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许久,最后轻轻挪了挪位置,替她挡住了这一阵风。
须臾后,她薄唇轻启:
“活下去,好吗?”
语气听着像是劝说,又好像是请求。
活下去,替你。
也替当初投塘而死的自己。
......
王摇花只觉身在混沌,眼前一片浓雾。她不知道这是哪裏,只知道盲目地向前走,即便她也并不知道前面会出现什么。
耳边杂乱的声音从小变大,登时,王摇花便觉得脑袋嗡嗡地疼,于是她立刻蹲下了身,抬手捂住了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她试探性地松了松手,发现周围已没了声,放下了手,起身看了一眼四周。
她这是又陷入了柳迟迟的回忆之中了吗?
还是自己现在已经死了?
王摇花见身边凝起一团黑雾,她略微思索,伸手去抓,刚一触碰,这团黑雾便散开,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王摇花正纳闷着,转身环顾着周围,发现周围的雾气在一瞬间彻底散去,眼前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了。
“阿娘,这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啊?”
王摇花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竟看到了过去,看到了被尘封多年甚至自己都要忘记了的回忆。
这年,是阿娘怀有王摇衣,她垫了一块绒毯坐在石阶上,正为阿爹绣着鞋垫。
个子小小的自己便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一针一线在鞋垫上绣出来花样,一边问道。
阿娘是个长相清丽的江南女子,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对待孩子更是温柔。她笑着看了一旁的小孩子,问道:“你喜欢妹妹还是弟弟?”
王摇花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阿娘以为她都不喜欢,正欲询问原因,便听见她说:“我不知道。”
旋即她又攥起拳头,坚定地说:“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我都会保护好他的!”
阿娘顿了顿,柔和一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樾娘,和小花儿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这边的王摇花循声看去,是自己的阿爹,他正在门前放下扁担,脱下了外裳搭在一旁,朝着阿娘的方向过来。
时隔十多年,她已经记不清阿爹阿娘的模样了,如今竟能如此清楚地看到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自己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她想。
既然如此,那为何自己依旧只能旁观自己的过去?
于是王摇花朝前一步,打算走近一些,刚一抬脚,灰蒙蒙的地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脚落下的地方不是落在平坦的地面,而是直接踩空,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她掉下了水。
这次没有溺水感,但她依旧止不住下沈,王摇花睁开眼,看着从水面上方往裏伸出了一只手。
她下意识抓住,用力向上浮时,却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脚。
熟悉的恐惧与无助再次袭上心头,王摇花转头,底下竟不是黑不见底的深渊,而是一张清晰熟悉的脸庞。
王摇花一怔。
——是王摇衣。
她双眼空洞地向上望着,眸子映不出王摇花此时震惊的神情。
“姐姐,我和爹娘还在等你。”
“姐姐,我们马上就要团聚了。”
她嘴唇轻扯,喃喃出声,王摇花却听得十分清晰。
她向上游的动作蓦地止住,只有抓住上方的那只手未曾松开。
“你不想见到爹娘吗?”底下的王摇衣见她犹豫着,便继续开口。
王摇花抬眼望了一眼透着天光的水面,随后又垂下头看着底下,想起了方才自己见到曾经家人团聚在一起时的模样,内心忽然动摇了。
她不想见到爹娘吗?不想跟王摇衣他们团聚吗?
她是想的,很想很想。
只要自己松开了上面拉住自己的这只手,便可以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