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书揉着酸软的手腕,费劲地抬起双脚,迟缓地挪进图书馆正门。
以往从来不曾知道,当洗车工原来这么辛苦。
端着高压水枪,拎着黑不溜秋的臟抹布,在车轮子旁边一蹲就是四五个钟头,黑心老板站在一旁呼来喝去不停催促,累死累活大半天只能挣来三四顿饭钱。
简直赶上《悲惨世界》裏的苦刑犯了。
他瞥一眼前臺,几个女生正将人模狗样的黎杨团团围住,兴致勃勃听他海侃,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笑得前仰后合。
叶子书哀嘆着摇摇头,心想,你们这些女人,眼睛铁定被臟抹布糊上了,脑子铁定被高压水枪喷坏了。
他脚下一拐,绕了个大圈,躲避煞星一样远离前臺,慢腾腾往自习室去。
远远的,一个女生从桌前站起来冲他招手:“子书,这儿!”
叶子书抬头看见,招招手快步走过去,将书包卸下来随手搁在地毯上,坐下来弯身掏书本:“谢婉,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
叫谢婉的女生摇着黑瀑布一样的长发,笑盈盈看着他:“不久不久。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等考完试一起吃个饭。”
叶子书勉力直起疼得要断了的腰,将一本书和一个本子蹾到桌上,摊开,翻到需要看的那一页:“没关系,我反正也要写作业覆习,顺带教你而已,不废什么事。”
谢婉向他凑过上身,眨着戴了绿色美瞳的大眼睛,指指门口:“哎,听说你认识我们学校最帅的那个图书管理员,是不是?”
叶子书看她一眼,背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就是个打杂的前臺招待,图书管理员这么伟大的职业哪能轮到那小子头上。
他掏出一支黑笔一支红笔:“是啊,怎么了?”
谢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有女朋友吗?”
叶子书回想回想黎杨家裏的摆设和用具,摇头:“好像没有。”
谢婉拿起桌上贴满浮夸水钻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我这个朋友,挺漂亮的女生,看上他了。你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搭个桥?”
叶子书又看她一眼,低头看向照片:“是挺漂亮的。嗯……回头我帮你问问。”
“太好了!”谢婉娇笑着拽拽叶子书的胳膊,“子书你真好。”
叶子书看着面前那张俏丽的脸,窗外西斜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将几抹粉红染上他的耳垂。他干笑几声,握着笔,将课本推到谢婉面前:“这道题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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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杨第一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奋笔疾书,谢婉趴在桌上睡觉,又直又长的几缕头发泻在叶子书的胳膊上。
黎杨第二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叶子书正在冥思苦想,谢婉坐在一旁玩手机,白皙的手臂挨着叶子书的胳膊。
黎杨第三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嘀嘀咕咕低声说着什么。谢婉高兴地咯咯笑,叶子书也跟着笑。
黎杨第四次躲在书架后偷看时,谢婉正握着叶子书的胳膊对他说话,睫毛膏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她凝视着叶子书的眼睛,两片腮红随着嘴唇的动作略微起伏。
黎杨吸口气,从一人多高的书架后面迈出来,一把攥住叶子书的手腕,堆上一个毫无瑕疵的明朗笑容,对谢婉说:“甜心,请把这位帅哥借我五分钟,非常感谢。”
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
叶子书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提溜起来拽走了。
黎杨一口气将他拉到图书馆门外,叶子书一把将他甩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我还要覆习呢。”
黎杨伸手试试风向,站到下风处,点燃一支烟,吸一口,朝远处吐一个烟圈,摇摇头:“那个女生,不行。”
“啊?”叶子书更不解,“什么不行?”
黎杨靠在灯柱上,认真地看着他:“玩玩可以,来真的不行。”
叶子书皱起眉头:“她不会做题,我教她而已,什么真的假的。”
黎杨一手夹着烟,另一手竖起四根指头:“一分钱不收教了四天,你是活雷锋么?”
“无所谓啊,反正我也要来图书馆。”叶子书捶捶腰,伸伸胳膊动动腿。
黎杨抽口烟吐个烟圈:“叶子书,没有女生愿意整天在图书馆约会。”
叶子书往闻不到烟的地方躲了躲:“我不是说了么,快考试了,我教她做题而已。”
黎杨不搭茬,只接着说:“那个女生一身上下,从项链耳环到皮包鞋子全是奢侈品,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啊,满学校都是,有什么好稀奇的?”
黎杨无言看着他,沈思一阵,缓缓地说:“现在的女生比你想象中的更现实,第一要看你有没有钱,第二要看你有没有才,第三要看你长得好不好。后面两个你没问题,但第一条不过关。我从上学到工作,总共在学校裏待了七八年,什么样的留学生没见过?那个女生一看就是个烧钱的主,你玩不起,来真的也供不起。而且,她不过是利用你帮她写作业而已,这样的女生我也见过不少。你最好离她远点儿。”
一副在风月场中滚爬多年的可恨模样。
叶子书斜眼瞥着黎杨,想一想那座河畔的高级公寓,再想一想自己吭哧吭哧洗车赚钱的穷德行,觉得他额头上分明刻着几个大字——你没钱,我有钱。
他厌烦地侧过脸去,环起两臂望向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谢谢你提醒,但玩还是来真的,玩的起还是玩不起,都是我自己的事。”
黎杨微一怔,随即转变话题:“你是不是租到房子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