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刻
四
我在固逢春出来后跟着他走,我渐渐摸索出了规律,对于没有生命的物件我们鬼魂想碰就能碰到,想穿就能穿过。他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系安全带时,我已经坐后面等着了。
固逢春转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我觉得自己可以睡到明天。”
我探出身体往前瞄了一眼,固逢春的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哭过。
“先睡一会儿吧,我可以叫醒你。”对方说。
固逢春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琢石,其实你们没有那么像,是我说错了。她走了……不代表你也死了。”
我第一次听见固逢春说这么云裏雾裏的话。
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乔琢石也来了,虽然只是在楼下等着。乔琢石是固逢春的好朋友,跟许昭昭也聊得很来,我认识他,但不是那种认识。我们互相通过朋友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我和乔琢石却不是朋友。
一开始还只是固逢春想把自己的发小和兄弟撮合到一起。他有个下雨天看着头顶从乔琢石那裏借来的伞,突然想到自己也许有那种制造姻缘的能力。
他悄悄把雨伞往中间挪,然后转移我註意力似的说:“要不要介绍乔琢石给你认识。我觉得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雨伞今天多给我一点好不好,当我求你,”我假意要给固逢春一拳,“而且我怎么能和我自己做朋友?”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满意自己现在的性格和状态,但这不代表我和自己玩得来。
后来话题就扯到下雨天应该去买烤红薯吃了。
再过不久是许昭昭,她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乔琢石,你们都是和别人很容易聊起来的性格。而且你们好多爱好竟然都一样,我吓一跳,还以为又听你讲了一遍话。”
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乔琢石,在我的印象裏他是一个恰好和我兴趣相投的人。即使我和许昭昭固逢春从小玩闹长大,但我们未必了解一个人真正是怎样的,就像我,我恰恰把由衷喜欢的东西放在心裏不说。既然这样,他们看到的乔琢石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偶尔我们有机会可以一起聚餐,但我对这种情况又不是很感兴趣,加上自己可能还有些事情,也就真的和他没见过一面了。
我这么想着想着,也感到一点困意,有时候我觉得“困”是真的可以传染。我明明不用睡觉,固逢春睡着了不说话,我在车裏待着也只想闭上眼睛躺着。鬼魂谁都看不见,我就试了一下随意地侧躺在后座上。
许昭昭和固逢春家挺近的,但我好像真的睡了很久。固逢春下车拿行李时说自己回去就要一直躺在床上。
那我怎么办?我就是因为固逢春出差了没看到,所以才想着在最后一天跟他待在一起,如果他接下来都一动不动的,那我还不如在街上乱跑。
我有些慌张地看着周围,心想,我要不要跟着乔琢石看一看。我的内心一直在纠结打转,最后在车离开前我又飘进车坐在了后座上。
乔琢石没有回家,而是去电影院看电影。我和他隔了一个位子,因为座位很多我们用不着挨着,我又不想把他跟丢。
这是一部重映的电影,我小时候就看过。我还记得我小学有追一个漫画杂志,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是读者来信,短短几句话,有的是讨论漫画剧情,有的是聊日常,有的是交笔友。
我那天课间正和固逢春他们大聊特聊那部电影,放学就看到有个小读者说自己觉得这电影很好看,问大家看过了吗,我就照着他留下的地址信息给他写信。
我记得我当时是根据正在连载的有个漫画给自己取“陈阿兔”的名字的,我小时候还觉得“阿兔”特别好听特别不俗,还跟我名字裏有一个字一样,漫画裏阿兔还那么漂亮……反正就是我很满意自己的名字。
那个笔友的名字是另一部少年战斗漫画的主角名,应该也是自己的姓加主人公的名字这种取名公式,叫“石琦”。
男主角单名一个“琦”,很酷吧,我以前就爱幻想自己演情景剧的时候男主名字是一个字或者四个字。
将死之际无限哀愁地喊他一个字,说自己就要走了,再见;或是那种被表白了满心欢喜地大喊“某某某某,我也喜欢你”……以前我想挺多的。
我们从一开始聊漫画聊电影,到后来聊自己的日常和同龄人特有的大大小小烦恼。石琦是唯一一个和我在高中都保持联系的笔友,虽然不像以前寄信那么频繁。
后来大学开学的那段时间裏我们各自都挺忙的,最后也逐渐断了联系。
现在仔细想来,我们认识的时间甚至超过我的一些朋友。两个人能够一直用小时候喜欢的漫画角色名互相通信,这让我在成为鬼魂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如重回小时候般的幸福感。
如果将来有一天石琦又给我寄信了,不知道我爸妈会怎么给他回信告诉他我的情况。
既然是这样,那就希望他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吧。
五
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段时间裏,我和一群陌生人看了一场电影,并从电影中获得了恰似久别重逢般的感动。
从出生来到这个世界起,我与我的父母亲人相遇,我渐渐认识了一群朋友,每天我都有可能遇到不曾见过的人,而那些让我深感覆杂的种种情绪的起因,正来源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太爱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所有感触,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以一种动态的心绪,一步步塑造自己的理想主义。
我的生活需要亲友的陪伴,需要孤身一人,也需要在人群裏无声浸泡。
乔琢石一个人来电影院,也是如此心境吗?
我陪乔琢石吃了一段便餐后跟着他回家,其实只是我看着他吃,我跟着他走。
在等电梯时一个阿姨热情地和乔琢石打招呼,问怎么一大早正好碰到他出去,大晚上才回来。
阿姨跟窟惜一一样八卦:“穿那么正式,去见女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