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遣寂寞
“怎么又到这儿来了?”秦月凈打量着眼前的大海,一回头,一座高崖鹰嘴似的向海天尽头延申而去。除了崖下那一片看起来刚死不久的人堆,和若休涯没什么不一样。
正在假装白玉手镯的顾秀麟探出头来:“师尊,我们到了么?”
秦月凈瞇着眼睛看海崖上那个人形小黑点,道:“可能到了,也可能走错了。”
“啊?”
“我联系一下他们,”说着,秦月凈将龙鳞翻出来,“妖尊,能听到么?”
“上尊,你们到了?你们……”那头忽然迟疑一瞬,又道,“我看见你了,我这就来。”
顾秀麟道:“师尊,您看,在东方。”秦月凈转头一看,游丹庭正好落地。她看了眼蹲在游丹庭怀裏的小白狐貍,镇定地将目光挪开。
来的路上,顾秀麟已经把这段日子发生的某些事禀报给她了。老实说,她对这些事不是很能理解。
顾秀麟摇摇尾巴:“妖尊,小殷。”
“秀麟来了啊,”游丹庭缓步上前,又看向秦月凈,“南宫那边处理好了么?”
“都好了。现在走么?”
“不着急。”出乎意料,游丹庭摇了摇头,她看向若休涯,道:“我们过去看看。”
即将飞上若休涯时,秦月凈扫了一眼崖下的死人堆。
此时靠得太近,那死人堆起来的小山陡然刺眼起来。即便是在梦中,她心中也本能地生起恶感。到近处看才发现,原来这裏并不只有常人眼中的尸首,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杂物,比如说,一条鱼,一枚干果核,一段枯萎的藤蔓,什么都有。
再仔细看,还能看见各种灵光闪闪的小物件,或精雕细琢,或浑然天成,怎么看都是宝物。可既然是宝物,却怎么会在这裏呢?
秦月凈甚至在其中看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脸——只是被手臂遮着,被火烧去——她又不能确定了。
待落到山崖上,秦月凈收回视线,发现方才看见的那个人形小黑点竟是另一个游丹庭。
她就站在悬崖边沿,几乎要踏出界去,她双臂微微展开,来往无歇的海风将她长长的衣袖吹得像两扇飘飞的蝶翼。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她站在那裏,就好像下一刻,她也会像崖下那些人一样,从这裏跳下去。
秦月凈有些发楞。她觉得这个游丹庭很熟悉,和她久远记忆中,给了她致命一剑的游丹庭很像,只不过更孤寂一些。
她不由得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游丹庭提起她从前来过若休涯呢?
“这是一个过去的梦境。”殷逢雪道。
秦月凈微怔:“梦?那还挺……还挺真的。”
游丹庭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时,一个大家都见过的人出现了。傅驭走上高崖,不知为何,梦裏的他被打断了一条腿,他也没找个拐杖撑着自己,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
“看什么呢?”
‘游丹庭’不理他。其实她在看什么很明显,只是傅驭已经看不见她能看见的了。傅驭‘啧’了一声:“快下雨了,我先走了。”说罢,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真是要下雨了,天上全是厚云,雷光在其中闪烁,闷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叫人觉得这雷仿佛有些不同寻常。众人抬起头来,静待片刻,然而那雷云却逐渐散开了,仿佛方才那么大的阵仗,都只是一个有些恶劣的玩笑。
而方才还在悬崖边站着的‘游丹庭’,此时也晃晃悠悠地向若休涯走去。魔宫内走出几个办事模样的魔修,见她走来,远远地就退到一边行礼。
‘游丹庭’仿若未觉,仍是梦游般向前走去。
秦月凈更摸不着头脑了:“这梦好生奇怪,怎么弄得像你修魔去了?”
游丹庭又是一笑:“走吧,也快结束了。”
快结束了?从哪裏见得的?秦月凈想问一问,可这毕竟只是个梦,不管发生什么,都与现实无关。还是先处理现实中的事为重。
她伸出手,顾秀麟和殷逢雪也化为人形,四人将手放到一处,一瞬间,金色符文漩涡般游动开来,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大漠之中。
秦月凈刚要说话,就感觉右手上按着的那只手飞快抽去,顾秀麟站不稳似的连退几步,一下跌在沙漠中。秦月凈连忙上前扶起徒弟:“秀麟?你怎么了?”
顾秀麟晕得连话都说不太清楚,扶着脑袋嘟嘟囔囔地道:“师尊,我早同您说过……我和魔界犯冲。”
秦月凈怒道:“这次不是你自己主动来的么?”
顾秀麟却已答不了话了,她双目微合,小脸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肌肤泛起细细鳞片,两个瞬息之后,她已经缩回了一条小白龙。
秦月凈无可奈何,游丹庭上前捏住小白龙的爪腕,探查了一番,没什么异常,就是法力用得太过了。
“碧罗山出什么事了么?”
“不知道,”秦月凈一边将徒弟收回干坤袋,一边道,“我本是打算让另一个弟子来的,秀麟知道了,就说她要来——唉。既然你担心,那我回碧罗山看看么?”
她本意是自己单独去碧罗山,一来能将顾秀麟送回去,二来殷素之还在魔界大开杀戒,游丹庭肯定是想先除掉殷素之。所以,当听见游丹庭说‘我也回去’时,秦月凈楞了楞:“那魔界……”
“我放个分身在这儿。”
“那很危险。”秦月凈不讚同。
“没事儿,”游丹庭却不在意,她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的笑,“不会有事的。正好我回去有事呢。”
就这么稀裏糊涂的,一条龙走,四个人回。碧罗山下,几乎所有人都跟着贺东仪去了白河城,所以妖尊回来之事一时无人知晓。
山中无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时的样子。
游丹庭站在山谷尽头,秋意渐浓,这条生满绿竹的山谷依旧溪声潺潺竹林飒飒,仿佛永恒不变。沿着山谷向上走,她心中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不该回到这裏——这裏是属于梦中那个‘游丹庭’的。
可正如梦中的‘游丹庭’一般,除了碧罗山,她也无处可去了。
“阿雪,你说,最后会不会真的变成梦中那样?”
秦月凈来时,梦境已至结尾,她只看到了成山的尸骨,却不知那些都是谁。游丹庭和殷逢雪却是一件一件看过来,先是青桃,然后是缇铃、姜妺、飞花……许许多多,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成为朋友的,只有一面之缘的,全都死在他们眼前,最后,都堆在那裏。
在很长一段时间裏,若休涯下的海滩是赤色的。
她不知‘游丹庭’是怎么理解那一切的,只是看见‘游丹庭’日覆一日地更加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