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也可以永远不问他。”
真会激将法啊。先是君鹤观,然后是裴自雨,最后是系统。他们不可能商量过,但却都在暗示什么。
游丹庭固执地说:“你听着吧,他不会骗我,不会瞒着我,不会背叛我。”
系统道:“我一直听着的。”
“阿雪,”游丹庭抬起头,“你有做过梦么?”
殷逢雪垂眸看她,看神情是疑惑的:“梦?我没有。”
游丹庭盯着他,这一刻,她好像分成了两半,一个在摇摆不定,另一个在旁观自己的摇摆不定。
她仔细观察着殷逢雪的表情,其实一直知道,阿雪在面对她时,有时会为了讨她的欢心而刻意装得呆一些,她细细地辨别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乃至呼吸心跳,想看出其中有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是真的,她在心裏告诉自己。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骗她。
但是,有些事,好像不能再粉饰下去了。她装得再不在意,但存在就是存在,她不能容忍别人骗自己,也终究不能容忍自己骗自己。别人再暗示,若她决定忽视,那也是没用的。
“那其他呢?”她平静得像再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可以和我说说的。”
殷逢雪却看了一眼劫云,好像没有在对她说话:“殷素之大概特别不解,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何你能原谅我。”
他重新垂下眼眸,温润含笑:“丹丹,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之前我就认识你,我不会答应他们的。”
这语气特别轻盈,听在耳中,特别可珍可爱。游丹庭道:“我知道,你是被他们骗了。”
她从他怀中直起身来,认真地盯着他:“没有想过早些同我说么?之前我生气了,是不是就把你吓退了,你不敢?”
她把他的想法一一说出来:“怕我听了就不喜欢你了,对不对?阿雪,你应该说的啊,我能把你怎么样呢?”
一道细弱的闪电探路般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闷了许久的劫云终于发出了第一声雷响。这声音能够挑紧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心弦,游丹庭陌然地望了一眼银光彻夜的海面,又转过来看着安静的殷逢雪。
“没有什么想说的么?你得走了。”
殷逢雪问:“能原谅我么?”
她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银光从波涛不歇的海面映到两人脸上,在殷逢雪,那银光使他更苍白,在游丹庭,却使她的神色和面容更加相合,好像她天生就该这样冷淡而辉煌。
“其实你没犯什么错,我相信,你只存心骗了我一段很短的日子,这与你对我的感情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她是由衷说出这些话的,温柔体贴更胜以往,她完全能理解他的苦衷,她用认真专註的目光告诉他,我都明白的。殷逢雪不由得笑了笑:“是啊。”可是你没有说会原谅我。
“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这是金契让我转交的混元丹。”
又是一声惊雷落下,这次距离更近了。
游丹庭接过混元丹:“可惜不能当面向他道谢。好了,你真的该走了。”
殷逢雪听话地站起身,又问她:“之前说的,我还可以当真么?”
“什么?哦,是画卷裏说的那些吧……”游丹庭道,“说那些话时,我也太冲动了。当然算数,只不过,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殷逢雪不信,笑着道:“这样啊。”
“好啦,别这么落寞——”
她淡淡一笑:“谁让我今天才知道,你也在骗我呢……原来你也在骗我……如果你不能理解,那也只好等待了。”
她放开殷逢雪冰凉的手,转身走向潮起潮落的银色海岸,殷逢雪情不自禁地追了几步,发现游丹庭没有再劝阻,他停了下来。
发现身后有谁来了之后,殷逢雪猛地转身:“你满意了?”
君鹤观的目光也向着海面,仿佛被银光刺了下,他眨了下眼,准确地回应了诘问:“我满意了。你也应该满意才是。”
的确,他的话让刚从幻境出来,还没有摆脱幻境影响,仍然满心戒备怀疑的游丹庭陷入了更深的怀疑。
殷逢雪冷冷道:“我知道。这是她的愿望。”劫云迟迟不落下雷劫,他就猜到可能是怎么一回事了,说不定,他真是最后一道阻碍,一道仙人不该有的凡尘俗念。
若真是飞升与他二选一,那他选择为自己的私心付出代价。
殷逢雪扫了眼比他淡然得多的君鹤观:“你那个梦,是确有其事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君鹤观道:“我从来不骗她。”发现殷逢雪脸色更差了后,他道:“两年前,碧罗山结界破后,我做了那个梦。”
“有些事不是註定胜似註定,”君鹤观悠悠道,“我有要做的事,也有自己的私心,此二事从未变过。梦醒之后,真甚感玄妙。”
他的淡然让殷逢雪失语片刻:“……梦裏,你也去修道了么?”
“没有,我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没想过修道。只是死后出了一点小意外,”君鹤观露出一个笑容,“我飞升了。”
殷逢雪震惊得无以覆加,还想问点什么,君鹤观意有所指地截话道:“那都是梦。这裏才是真实存在的,梦中发生过什么,不重要。天劫当前,慎言。”
海上已是一片风雨飘摇,雷电交加,天地骤白,如果声音不大一些,几乎听不见对方说的什么。
殷逢雪突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他索性坐回那块大岩,变成狐貍趴上去。石头很冷很硬,还好他现在也不怎么温暖。
君鹤观回头看着他,殷逢雪只是烦躁地朝他摆摆爪子:“鹤观仙长,我实在没有什么谈兴,得罪之处,请你暂且见谅。”
他能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什么可做的。现在,只能等待,只能听话而已。
君鹤观语气平缓:“她不会骗你的。”
殷逢雪不想和人谈私事,更烦君鹤观听了他与丹丹的谈话。遂郁郁道:“天劫都出来了。”
天劫都出来了,那就说,他这个坎已经过了。丹丹还是那样干脆利落,他已经永远被扔在身后了,谁会看见身后的东西呢?殷逢雪没有觉得委屈,也来不及自责。他只是非常害怕。
君鹤观没有说话,他的话向来不多,此时更是沈默得让人难受。
只听海潮与雷鸣一声大似一声,殷逢雪慢慢蜷起了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