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游丹庭狡慧一笑,顺手就掐掐他的脸,“殷追月那个品性为人,想的什么馊主意我怎能猜不出来?不过——这件事上,我真有点想感谢他了。”
她搂着他的脖颈,笑盈盈道:“要是他不出这个馊主意,我怎能遇见这么俊俏的郎君?阿雪,你是不是银狐族裏最好看那个,所以殷追月才……”
她一连串的笑语让殷逢雪臊得脸都红了,想躲,既舍不得放手,又扭不开脖子,不躲吧,又不知道怎么听好。
“阿雪别害羞,”丹丹还特地宽慰他似的耳语道,“都是殷追月不好,阿雪没有不好。”
“丹丹……”
“不过说真的,你真的有色——”
“没有!我没有……”殷逢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怎么回事啊,怎么丹丹连具体的词都猜出来了!
他没办法了,只得扮可怜:“丹丹,我脖子疼,一点也偏不得。”
游丹庭果然被他夸张的话骗到,抬手帮他揉肩颈处,殷逢雪暗暗松了一口气,抬眸对上她仍含着笑意的眼睛,莫名地,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怎么了?”游丹庭疑惑,“疼得这么厉害?”
殷逢雪按下纷乱思绪,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
仙界,回灵湖。
回灵湖外围着一圈水廊,湘帘垂着,将水廊隔成一间一间的茶室,不同的茶室通往不同的回灵湖,不同的人去向独有的回灵湖。
据来往的鹤童凤女说,回灵湖百年也难得用一次,大概是因为仙界卧底们很少有回来的机会。
但最近,因魔界被整个抄家洗界之事,回灵湖热闹了起来。
游丹庭今日就遇上了两位熟人。
一位是新近结识的润仙子,一位是从前结识的炎仙子谈嫣。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就不得不打个招呼了,正好游丹庭也要将碧束还回去。
她笑着道:“早该还了,却是我忘了。”
谈嫣接过碧束,客客气气地道:“其实这也是当年尊师打造的,后来借给长生门了,如今回到我手中,真是挺巧的。”
润仙子插话道:“游道友大概认得碧束吧,当年前神尊在游道长那儿给门下弟子订过不少兵器的。”
游丹庭喝了口茶,淡然一笑:“确实不少,都不大记得了。”
静默一阵,润仙子又挑起话题:“之前,裴师兄说过的那件事……”
“说到这个,”游丹庭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如今天人清中的仙人大多都是前任仙尊的弟子吧?”
润仙子与谈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仙界本无天人清,天人清是由历任仙尊掌管主导,以除魔救苦为己任的仙人们组成的仙宫,其中的仙人多由仙尊教导庇护,由而成仙。”
游丹庭放下茶杯:“那么,裴仙君岂不是很合适?诸位何必舍近求远呢?”
润仙子苦笑,谈嫣也摇了摇头。
“裴师兄,自然很好,不过,他并不合适。”润仙子大概想到了什么,神情微黯。
游丹庭道:“我倒觉得裴仙君很合适,入天人清以来,我所见者皆井井有条。能做事不就行了?”
润仙子却不多言了:“这么说,游道友是决定拒绝了?”
游丹庭无奈:“道友莫不是忘了,我才刚飞升。”
谈嫣道:“可是你经验丰富啊。”
这样谈下去也没有结果,游丹庭也不是一定要拒绝,她正在可与不可之间,可在不用新组建队伍,不可在队伍不是她组建的。
“我再想想吧。”
润仙子还想说什么,被谈嫣截了下手肘,只得沈默。谈嫣道:“殷逢雪……”
话未说完,一名小鹤童却撩开湘帘走来,向三位仙子行过礼后,向游丹庭道:“仙子,郎君问仙子有没有带药,他带的吃没了忘了添。”
游丹庭一直随身带着一粒,闻言就取给鹤童:“劳烦了。郎君如何了?”
小鹤童双手接过丹药,道:“仙子客气了。郎君睡了一会儿,又醒了,看着很好。”
经历过泡回灵池之苦的谈嫣微惊:“他怎么睡得着的?”那么疼!
小鹤童安详道:“郎君确实是睡着而非晕倒,仙子可以进去看看。”
那怎么可能。
待鹤童离去,谈嫣与润仙子向游丹庭告别,游丹庭起身送她二人,廊外凤女抽绳打帘时,游丹庭问:“泡这个回灵池,很疼么?”
谈嫣暗悔自己莽撞,立刻道:“我做久了魔修,自然疼些,也就一般般罢,殷逢雪都能在裏头睡着,想来他是不疼的。”
究竟如何,说不定是殷逢雪嘱咐了鹤童呢?谈嫣怕自己多说多错,只能拽着润仙子匆匆离去。
游丹庭嘆了口气,转回帘内,叩铃唤来鹤童:“郎君又睡着了么?”
“是。”鹤童恭敬道。
“带我去见见他吧。”
阿雪大概是做梦了。游丹庭想。
梦到底是什么呢。她就不做梦,她想起那一切,是在跨过玉天门的那一剎那。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痛苦,欣喜,满足,统统没有,她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欺骗被背叛,怎么看着无辜之人一个个死去,而她自己,又是怎么死在天劫之下,怎么从鬼界挣扎出来。
炎炎烈日,她像地缚灵一般被束缚在执念最深的碧罗山外,四周全是被仇恨和执念束缚着的亡魂,在快被烈日摧毁掉神志时,她听见路过的两个道士在讨论碧罗山的大魔头。
“不是当年了……”
“若是妖尊还在……算了,妖尊也败了。”
败?对,她败了,甚至一度心灰,甘愿赴死。
“这儿怎么这么多鬼魂?”
“地缚灵,又不会伤人,”道士嘆了口气,“算了,走吧,这儿以后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断渊了……”
这些话像刀子、像烈日一样扎进她的心裏。她听不下去了,也不能再沈湎于过去了。游丹庭硬生生将自己从土地中拔出来。
我不能败。我不能败。她念着这些话。
我得报仇,我要杀了他,然后飞升,我得做到这一切,不计任何代价。
游丹庭一边随着鹤童向前走,一边回忆。
能想起鹤观,也能想起殷素之,能想起师尊,能想起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仇恨。
唯独想不起殷逢雪。
这三个字意外的陌生,就好像他从没出现在她生命裏。不应该吧,应该见过的才对。
想不起来,大概是因为,在这份记忆裏,他并不特殊。
没有突然或惨烈的死亡,没有特别的接触。他就像一颗晶莹的露珠,在黎明前闪烁过一剎那,可提起黎明前的时光来,人人都只能想到那无边的黑暗。
游丹庭已经看见殷逢雪了。他半靠在云蒸雾绕的湖水中,眉头结着,眼睛闭着,做着不愉快的梦。
鹤童道:“郎君嗜睡,恐怕是有什么心结。”
“你不是说他很好?”游丹庭道。
鹤童淡淡道:“有心结之人,一开始都是很好的。”说着,他行了一礼,留下一枚金铃,化鹤展翅而去。
游丹庭走到湖边,选了一块石头坐下,光是坐在这裏,就能感觉到回灵湖中浩瀚纯粹的灵气。
她轻轻抚上殷逢雪的眉心,忽然想到,她的记忆裏没有阿雪,那阿雪的记忆裏,能有多少她呢?
一道灵光犹豫地停在他眉心上,殷逢雪却忽然惊醒了,他看着她,又露出那种惊讶的神情,仿佛见到她是多么不可思议、令人惊喜的事。然而转瞬之间,他眼中又流露出一丝悲伤。
游丹庭凝睇不言,殷逢雪大概以为是梦,浑浑之中,又闭上了眼睛。
“阿雪啊……”她又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