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喜,傅驭就反应过来她是在打发自己,有没有酒还说不定呢!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成仙后有什么不同了,”他讽刺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这么多年才成仙,怎么游道长就把你看得天上有地下无?”
游丹庭无奈,她不想和谁吵架。思忖片刻,她道:“当年,确实是因为我一时之气,没能让你见上师尊最后一面,抱歉。”
当年师尊因傅驭入魔心神俱伤,后来自觉寿数将尽,便命她去寻找傅驭,等游丹庭好不容易找到傅驭,又拼着伤了元神根基击败秦月凈时,师尊却已熬不住了。
她那时是真恨。
现在么……她忽然想到,现在这个身体并没有根基受损的痕迹,这是为什么呢?
她思绪飘到一边,傅驭却已嗫嚅起来。
其实,谁有错,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装傻充楞,撑那一口气。
傅驭道:“我以为……你当时是为了利用我,故意说谎。后来听说了一些事,也不知真假,我更不敢回来见游道长了,所以……”
所以在秦月凈败落后,他自以为功成身退,抱着侥幸躲起来了。
游丹庭淡淡道:“所以你是真的蠢。”
傅驭一惊:“你诈我!”
游丹庭蹙眉。傅驭大概以为她的道歉只是为了使他认错。这个人的心思真的很百转千回啊。
她嘆了口气:“随便你怎么想吧。师兄,以后少折腾,你再玩下去,我真的会送你去见师尊。以后我不会经常回碧罗山,山裏野兽多,你一个人註意点吧。”
傅驭道:“你要带……那个,上仙界啊?他是魔修啊。这不太合适吧?”
真怪了这人,明明自己也是魔修,却看不得游丹庭和魔修在一起。
游丹庭好笑道:“少管我。”不想再听这人胡言乱语,她摆了摆手,继续散步去了,傅驭也没再跟上来,听声音是去挖酒了。
待回到小院,游丹庭心裏已做出了抉择,殷逢雪一醒,她就把她的决定说了。
“或者,阿雪你就留在山裏,我会常常回来的,过些日子青桃她们也会回来,不会孤单的。好不好?”她坐在床沿上,握了握他的手。
殷逢雪倚过来抱着她,声音还带着浓浓倦意,闭着眼睛道:“可以不好么?”
他嘟囔着,停顿片刻,几乎要陷入梦中,听得耳边轻唤,又清醒过来。
“又做什么梦,眉头总是皱着。”游丹庭想起鹤童的话,担心道。
“没什么。”殷逢雪先是这样说,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件事后,他睁开眼睛,略松开怀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
“真的想知道?其实……我自己都不太想面对,只是闭上眼睛就做梦,也没办法。”
他抬手理了理游丹庭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我想你也猜出来了。破绽太多,想藏也藏不住,广溟又千方百计地暗示。唉。”
游丹庭道:“所以你不要去仙界。或者等我坐稳位置了再说。”
殷逢雪笑笑说:“仙尊要为我打破陈规么?”
不等游丹庭回答,他就道:“不用,我可以去仙界的。别听广溟胡说,她那是看不惯我在你面前说裴自雨的坏话,故意吓我。”
游丹庭看着他,目光异常纯真质朴:“你真的在说他的坏话呀?我觉得你说的是实话呀。”
“实话,当然也是实话,”殷逢雪再次靠过去,紧紧搂住她的身体,“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了。陪我一起做梦吧,丹丹。”
他呼吸在这一瞬之后就变得绵长安详。入睡得如此之快,游丹庭也无可奈何,只能直面自己再一次被糊弄过去的事实。
既然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她可以自己猜猜。
当年的事啊……当年的这时候,她已经死了。
灵魂漂泊着,寻求一个重生的机会,鬼也是可以积蓄力量的,她费尽心思,从普通的鬼变成了有功德的鬼,就以这种形态修行下去也不是不行,虽然少一重保障,但能修行就是好事。
唯一痛苦的是,超度的经文念不得了,她怕一念就给自己超度走了。
由此出的事故也特别多,大魔头为祸人间,修士们虽然不能抗衡,却还可以给亡者念经超度,有一段时间简直到处都是念经的人念经的声音,游丹庭躲了好几次,也颇感郁闷。
直到有一次,不幸被几个修士堵住。几人团团围住她念经,法器啊供奉啊应有尽有,简直没有比那更体面的走法了,可游丹庭等了半天,硬是没看见鬼界大门。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她的执念已经深到这地步了。
修士们也纳闷:“这位姑娘,你究竟有什么愿望未了,不如说出来,我等帮你去了结了。”
游丹庭道:“好说,我要杀殷素之,还要成仙,诸位有什么门路么?”
修士们:“……”大约觉得被挑衅了,他们沈默一会儿就走了。
有个和她一起被围住的鬼见修士们走了,如蒙大赦,飘出来感谢她。游丹庭见这鬼也熬过了几轮念经,不禁好奇:“你有什么愿望?”
鬼说:“我没你那么大的愿望啦,我也找不到仇人……唉,就想再活一回。”
游丹庭听得心中一动,不由道:“我也想。”
她说完自己也楞了,鬼却觉得找到了知音:“是啊是啊。要是有机会,我就把前尘往事通通忘掉!完全重新开始,自在潇洒地活一回!”
游丹庭小心地道:“那如果……重蹈覆辙了呢?”
鬼呆了呆,看了她一眼。游丹庭被这一眼看得难过起来,可鬼不会掉眼泪,便只能痛苦地憋着。
从那天开始,游丹庭就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假使,是说假使,当然,她不会去夺舍他人——但是,假使,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机会,她得以重活一回,她要怎么让失去记忆的自己免于重蹈覆辙呢?
游丹庭对自己很没信心。她是个多疑多思,又擅长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妖,这种性格就像在收集痛苦。她唯一能想到的一点办法,就是把痛苦的时间缩短。可怎么做呢?不知道。
由于人魔两界都处在殷素之的掌控下,游丹庭担心自己力量积蓄到一定地步会被发现,就开始寻找通向异界的裂缝,她穿梭在界与界之间,由此见识更多,经历更多。
游丹庭不由得想起之前的那个愿望。其实就算没办法重活一回,她也可以做点什么吧?
越想越真,她开始用闲暇时间做一个东西,并给它取了一个当地名字——系统。
她把自己的最得意最精妙的法术用异界的方式记录下来,将一切步骤简化,几乎达到了说一声就自动启动的地步。
做这一切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游丹庭攒集功德的效率高了不少,就是不足之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她有时会自言自语。
当然,她也只是这么一说。两个她对话的话,场面不会多愉快的。
要是有什么绝对值得信任、天真又活泼的人跟她说说话、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系统忽然滚出一行字:已入册。
不管她说什么,系统都会显示这三个字,就仿佛真有那一天,能把她所思所想全部实现。
殷逢雪忽然动了动,游丹庭垂眸一看,她的小狐貍并没有醒,只是梦中不安。
她调出系统。现在可算知道怎么把它抽出来了。不过回归初始版的系统没有说话的功能,抽出来只能看一看。
游丹庭想,难怪呢,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它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新的五百年会与旧的五百年截然不同,甚至于因果颠倒,许多人的人生因此改变。是好的多还是坏的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楚。
她抬手抚平殷逢雪结起的眉心,心想,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比如广溟,一个时空总不能长久的共存两个一样的人,她做得很小心,只影响灵波一人,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么你呢?你在那已不存在的未来做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为何仙界之人明明察觉了,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傻不傻啊,”游丹庭想,“我甚至都不记得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