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逢雪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人看见?不会是一对双胞胎吧?”
施无声默认了。
殷素之皱起眉:“你们……还真会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幻想。”
“如此说来,”施无声也有些慌神,“都是假的?”
殷逢雪暗暗松了口气,他决定等会儿就去找丹丹,一定要把施无声挪走。他真出了一步臭棋,当时哪知后头的事这么多?
殷素之註视着画皮鬼,忽然道:“也不是全无机会。”
施无声眼睛一亮。床榻上的殷追月身形一定。
“山裏有一只熊妖将会在一月之后渡劫,”殷素之缓缓道,“届时天地灵气引动雷劫下降,所有的封闭结界阵法都会减弱到极致,连碧罗山的结界也不例外,那时,会是你逃出去的唯一机会。”他似乎笑了笑:“你选的人倒是很好,一个想要留在山裏,却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披上她的皮,说不定你真的可以自由出入结界。”
施无声欣喜道:“既然如此,我们一言为定。”
“什么一言为定?”殷追月再次反问。
殷素之只是提出了一个有可能的设想,他们不会插手任何事。
“是我失言,”施无声挑眉,“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从前碧罗山也有人渡劫,怎么从无人实验过这个方法?”
“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殷逢雪在心底给出答案,同时,殷素之淡淡道:“一月之后,妖尊会前往云京,参评道门大会。一只小熊妖,渡第一道劫,楚宴与其他人足以保驾护航,而其他人或者妖,也根本没有画皮鬼的能力。”
施无声兴奋地离开了。
殷追月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角,暗骂一声:“愚蠢。”
殷逢雪拉住要收拾地面的堂弟,问:“你怎么知道小熊妖的事,连楚宴都是今天才诊出来的。”
殷素之瞥了他一眼:“那只熊妖已经来了整整两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与其他人要靠诊脉才能看出来,并无冲突。”
殷逢雪道:“那你为何要骗他?”
“如果他聪明,我也骗不了他。”
殷逢雪哑然。
或许施无声不是真的蠢,或许他只是关心则乱。他根本不敢想,换皮又如何,遮掩了气息又如何,碧罗山从没有囚徒能够逃出去。
但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最大的本事,他只能赌。
“那、他杀了姜姑娘,姜姑娘她……”
“你想说她平白无故的枉死了?”殷素之一语道破,他的目光逐渐冷下来,“哦,你的良心忽然长出来了。”
他走近一步,眼帘微垂,低声道:“骗子装久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殷逢雪脸色煞白。殷追月还未听出关窍,烦人老父亲人格上场:“你怎么说话的?放尊重点!”
“你闭嘴吧,”殷素之看向他,拿着扫把的样子像是要把殷追月扫地出门,“方才不就是你说漏嘴了?”
殷追月脸色几变:“谁知道他会在门外偷听。”
要怪就怪碧罗山太有规矩了,往常都没人做出这等失礼之事。他们又都没了法力,一时也就失了防备。
“不谈这个了,”没过一会儿,殷追月又泰然自若起来,“逢雪,你那边抓点紧。”他朝窗外使了个眼色,暗示什么,很清楚了。
殷逢雪张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殷追月道:“至少,你得有法力在身。”他瞇了瞇眼:“其实我很奇怪,你怎么也被锁了法力。”
殷素之拾起粥碗碎片,似有所指:“他那点法力,有没有都不妨事。也或许,妖尊根本不信任他。”
殷逢雪此前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虽然知道殷素之只是日常诛心,可心下却猛地一沈。
说忐忑么,其实也不。他本来就一直在骗她,得不到她的信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么?
“不行啊……”殷追月摇着头,“不能没有法力。你务必于这几日重得法力,越快越好。”
殷逢雪怔了怔:“为什么?”
可大长老只笑了笑:“去找妖尊吧,长老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殷逢雪不想被他看出自己的茫然,他装作看向窗外的样子:“我想一想怎么说。”
“你随我去取药。”殷素之收拾好残局,起身道。
“你——”殷追月似有蹙眉之意,可他看了一眼殷逢雪后,却只如方才那般一笑,“去吧。”
虽然只是去取药,殷逢雪却越走越忐忑,看四周无人,他忍不住问:“我有没有法力,应该对形势没有影响吧?”
殷素之走在前方,道:“多一份力量,没有坏处。”
他回头:“你不必跟着我。去找妖尊,取回法力。”
“若取回了,然后呢?”殷逢雪其实想问这个。
殷素之道:“然后?然后说不定你就能保护姜妺了。”他说得嘲讽,殷逢雪只觉心中被猛地一刺。
大长老和殷素之的计划绝不止于此,他只是其中一枚,想起来就动一下的卒子。
事到如今,他才恍然,或许深渊不是一步步清醒地走进去的。清醒过来时,人早已在深渊之中了。
殷逢雪倒退一步,喉咙发干,其实殷素之并没有盯着他,可这句话,他却说得无比艰难。
“……我明白了。”
他一步步走向小院,隔着垂了兰草的花窗,说什么都觉得勉强,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是来找取回什么法力的,就是觉得其他地方太难熬了。
花窗下,丹丹坐在长案前,好像在找什么,左手一卷竹简,右手一本残书,左右对比着看什么,速度极快,却不显匆忙。
她无意识地哼着什么歌,唇边是一丝微笑。
这一刻,殷逢雪好像忘了那些艰难的计划、狡猾的筹谋。
“丹丹。”
丹丹抬眸一笑,右手还在翻书。
“过来吧。”
等殷逢雪进门,她好像註意到他的神色了:“怎么了?小冷欺负你了?”
算是吧。殷逢雪摇摇头:“没有。”
“来,坐,”丹丹拿起一只笔,在书上写了两笔,“我这几日都不出山门了。你瞧,我写的野外求生指南,等月底道门大会,我就把这书带过去,这个修士版本发给修士们,这个普通版本就请长生门代发给民间……对了对了,说到这个,我一直忘了件事。”
殷逢雪跪坐在一边,见她转向自己,正想说点什么,右手被握住了。
“都忙忘了。”
她的手柔而韧,微微的凉,好像某种健康茁壮的草木根茎,在盛夏时节,依旧清爽无比。殷逢雪本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却正好捏紧了她的手。
从被牵住的那只手开始,好像有什么云雾被拨开阻塞被打通,连炎炎夏日都不再闷热。他忽然意识到,她给了许可,从此之后,他就能在碧罗山使用法力,继续修行了。
“耽误了你十来天,”丹丹关切地看着他,“真的没事?”
殷逢雪再次摇头:“没事……其实不给我解开也没事。”他在想,怎么就这么巧?
还是说,世上真有命运无常?
“怎么能不解开?你还要向小冷报仇,修行不可懈怠。”
对。对,报仇。他都快把这戏言忘了,她却还记得。
他心裏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