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逢雪自嘲一笑。
丹房在药堂深处,穿过长长走廊,赫然天光一亮,丹房前是一片空地,摆了许多架子,放着各色丹药。
姜妺正在配药,对着书本,一样一样地称量。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抬头就是一个笑容,那张原本黯然失色的容颜,也因为这一笑,添了一点丽色。
“你来了?”
施无声从殷逢雪身后走出,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皮:“我来了。”
“今日没随丁道长出去?”
“今日回来得早,”施无声走近,“阿妺,明晚,我在紫藤花河边等你,我有话对你说。”
姜妺张张口,哑然片刻,她问:“你是不是要走了?”她笑了笑:“妖尊已经与我说了,我能留下来了。明晚……我会来的。”
施无声又走近几步,看着竹筛上数不清的药丸:“最近很忙?”
“嗯,”姜妺捡起一枚褐色小丸,放进戥子,“这药是小楚大夫点名要的,我亲自做放心一些。”
殷逢雪看了一眼,丹药上覆盖着浓郁的灵气,渡劫之前吃,增长灵力提高通过率,渡劫之后吃,可以巩固境界。
他渡劫那会儿,也算着数吃了不少这样的小药丸——一口气吃多了不行,会提前渡劫。
明晚……他方才在路上听见了,丹丹会在后日一早离开碧罗山,他也跟着去。
施无声会选择在明晚动手么?还是说,这又是他骗取人心的把戏?
他看着施无声离去,找了个角落解开隐身。
“姜姑娘,小楚大夫在么?”
姜妺站起来:“他刚走不久,殷公子,你找他有事?”
“没事,就是闲聊,”殷逢雪靠近几步,“姜姑娘,这些都是给小熊准备的么?”
姜妺颔首:“是。”她把方才告诉施无声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帮你吧,”他坐到姜妺对面,状若无意般,“我方才看见施无声从这裏出去了,奇怪,他一个人来丹房做什么?”
姜妺果然一楞:“施无声?”看样子连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
殷逢雪道:“就是那日和我们一起采茶的花孔雀讨厌鬼。”
“我没瞧见他,”姜妺道,“而且,他不是在劳改部做事么?白日裏怎么会有空闲到丹房来。”
殷逢雪拿起另一只戥子,继续暗示:“怎么会,我亲眼看见他出去的,穿着件半旧的校服。”
姜妺不解:“当真没有。”
“也是,他换了一张皮,你不认得也是当然的。”殷逢雪慢悠悠抛下一个炸药,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着姜妺神色。
果然,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换皮?”
“丁大哥那日没跟你说么?施无声是画皮鬼,想怎么换脸就怎么换脸,经常有人被他的新皮骗到。”
姜妺看起来就像被谁敲了一闷棍。
殷逢雪心中微有不忍。其实他早就想跳出来说真相了,丹丹不知道施无声的筹谋,还抱着一丝幻想,他可不这么觉得。
姜妺喃喃道:“殷公子,画皮鬼,不都应该是喜欢把自己画得特别好看么?”
殷逢雪强压住胸中情绪,道:“那我也不知道,不过,画皮鬼不是平白无故就换皮的,换了,必然就是想骗新的人。”
“……这样么?”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还真是……对癥下药。殷公子,他要骗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如果,他一直是采茶那日一般的容貌,我根本不会靠近他……不是因为害怕鬼怪,而是……我自知,即便这样的人靠近我,我也不会相信他真有诚意。”
这就是施无声此计最阴险之处,揭穿起来,也最伤人。
殷逢雪不知该说什么好。
姜妺面颊上划过一滴眼泪,她飞快地用手腕擦干,定了定神,拿起两只已经装好的瓶子:“殷公子,我……”
殷逢雪打断她的话:“姜姑娘,既然他骗了你,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妖尊,把这事前后说清楚。”
姜妺一楞,却摇了摇头:“不了。”
“为什么?”
“他是用新皮骗了我,我是很伤心,”姜妺垂着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恶意。”
“他或许是好意呢?或许,他对我的心,并不是假的。殷公子,我同他独处过几次,他并没有非分的举动……会不会,是采茶那日,他……”
她欲说还休的模样让殷逢雪震惊。这就是媚惑之术的真面目么?即便真相已经揭露,被欺骗之人依旧心存幻想?
“不不不,”他腾地起身,来回踱步,简直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姜姑娘,你也是听丁道长说过的,施无声十分难缠,你怎么能相信他真对你心怀善意呢?”
“旁人说的,不如我眼前见的,”姜妺抬首看着他,眼裏是石一般的固执,“殷公子,我信我眼前所见。我知道,我容貌平平,从前也没什么人在意我,但这不意味着,以后也没有。”
殷逢雪哑口无言:“……”
姑娘,你难道没听过情人眼裏出西施的老话?如果他真心爱你,他是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容貌平平的。
姜妺还在那裏继续说:“我从前,也不是现在这样,”她右手忽的捧了下脸,“他愿意用我能接受的容貌来见我,我怎么不能胸怀宽广地去见他呢?平白怀疑他人,我做不到。”
这不是你做不做得到的问题啊!殷逢雪内心一阵狂乱。这啥呀这!难道说,她不但在学习办差时耐心十足,在感情路上也是一样?
“姜姑娘,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明白妖尊为什么要给罪人这么好的日子。施无声他是画皮鬼,他和其他人一样,犯了极大的错,至今心中未有悔意。”
殷逢雪把那日游丹庭说的施无声的前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然后欣慰地发现姜妺脸色变了。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姜妺脸色变了一阵,又默默变了回去,还是那副极其镇定的容色:“殷公子,妖尊知道这些,却没有立刻将他处死,这不正说明,他是能够悔改的么?”
啊这。殷逢雪一巴掌拍到了额头,头痛道:“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是这几日,千万别再出药堂了。妖尊要去云京,山中难免有人作怪,你自己小心一些。”
姜妺避开目光:“我知道轻重的。”
你知道轻重?那你直视我啊!殷逢雪嘆了口气,转身欲离开,背后姜妺又叫住他:“公子留步。”
一转头,姜妺神色忐忑:“你不会把这事告诉其他人的吧?”
殷逢雪还真有这个打算。桌子掀了算了,他做不来说客,只会搅混水。姜姑娘心伤难免,但这是为了她安全着想,他做得理直气壮。
姜妺见他沈默就急了:“能别告诉其他人么?”听不到回答,她越来越急,手足无措地‘我’了半天,忽然一跺脚,像金缇铃似的,眼圈一红,又开始掉泪。
“我知道,我的容貌不配想这些。可是,如果,如果他当真是真心的……”
她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我不怕公子知道笑话,从前还在家乡时,我家中也有些名声资产的,我也曾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是一等一的俊俏良人……后来那人做了官,有了更好更貌美的人去配婚……我原是被退过婚的人,不敢指望太多,现在父母俱丧,亲人流离,难道我从此也不好好活了么?”
原来楚宴那一句不容易裏,有这么多往事。殷逢雪哑然片刻,道:“你放心,我不告诉其他人。”
他现在有法力,大不了,大不了他继续隐身跟着,叫施无声无从下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