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发现么,你已经锁不住我了。”
这面具在他脸上扣了整整三年,扣住了喜怒,扣住了法力。他慢慢抻直右臂,仿佛是在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看着面前的人。
五指松开,银面具砸到小院用以铺地的青石上,发出铛的一声,清脆得像快要裂开。
殷素之迎着她些许震惊的目光,又笑了一下:“我早知你不记得了。”
与冷郎君给人留下的印象不同,殷素之的真容,几乎说得上多情温柔四个字。
面具之后,那双总是寒陌如冰的眼瞳嵌在桃瓣一般的眼型中,如冰河骤然化开,只剩粼粼的碎光,引逗着他人的视线。
而游丹庭震惊的,并非他的容貌,而是那容貌竟与殷逢雪有五分相似。
在殷素之越发沈默的目光中,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的话是那个意思。
我早知你不记得我的相貌了,不然,怎么会因先来者与后来者的相似而震惊?
殷素之冷淡地道:“第二件事。”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深夜中,那只瓶子就像装满了萤火虫,散发着橙莹微光。
“幽澜洞的所有妖魔,都在这裏。我按照名单,一个一个捉来了。让秦月凈住手吧,她们太慢了。”
没听到想听的回答。他的视线从琉璃瓶挪到游丹庭脸上,沈默片刻,或许也是踌躇片刻,他低声道:“游丹庭,你不明白么,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啊。”
游丹庭捏紧了剑柄,她忽然有些庆幸提前把山裏的人都清走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殷素之弯腰将琉璃瓶放在青石地面上,又退了一步。
“我可以再戴上那只面具,如果你应允,我希望,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得有些紧张,音调与姿态都透出几分不自然的期待。
“如果你什么都没做,那为什么希望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锐利清醒真令人无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游丹庭扯了下嘴角:“小冷,这些话可真不像你。”
殷素之顿了顿:“或许你并不了解我。”
游丹庭冷漠地看着他。这种目空一切,明明白白告诉他彼此是仇敌的目光最为殷素之所恨。
只听她傲慢地说:“我用不着了解你。”
“你不过是觉得,我现在打不过你了,所以可以稍微对我卸下防备了,以位高者的姿态怜悯位卑者。殷素之,你的天分或许比大部分修士高,但论起心性,你也不过是执迷不悟之辈,枉我从前还对你抱有希望,如今看来,真是浪费时间。”
殷素之微微蹙眉:“你……”
旁侧竹林忽然燃起一团烈焰,猖狂笑声雷电般窜入两人耳中。
“哈哈!说得对!殷素之,你真是执迷不悟,被人骂成这样还站着不动!”
殷素之心下一沈,冷眼看着那团火球越飞越近:“愚蠢!”
在空中荡秋千般靠近的火球一楞:“你骂我?有病吧,我是来救你的!”话音未落,却见右侧原本面如寒铁的妖尊露出狡慧笑容,它楞是没想通:“你又笑什么?你也有病?”
殷素之道:“脑子笨的人看谁都有病。”
火球上蹿下跳:“我不跟你计较,我先把她烧死。”
游丹庭立刻横剑防身。
殷素之却道:“不行。”
也不知是何原因,他这句话出来,火球当真半分都前进不得了,只能在原地颤抖,它气得吱哇乱嚷,小院的温度顿时又高了许多。
游丹庭看着火球微笑:“看来我猜得没错。”
殷素之又退远一步:“如果你应允,它就是第二件礼物。你可以向道门的人交差了。”
他说得仿佛这事与他全无关系稀松平常,火球抖得更凶:“餵!”
游丹庭只觉得这话好笑:“交差?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我杀的,为何是我交差?”
她看向火球。对幽澜洞主的身份,她有过许多猜测,得到的线索不多,甚至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第一,幽澜洞主对道门各名士的外貌性情有一些宽泛的了解。
第二,幽澜洞主正在疯狂收集带有灵性的金银财宝。
第三,幽澜洞主有一个带有岩浆的异界。
第四,幽澜洞主与殷素之关系匪浅,他们一起杀过人。
……
林林总总,不难得出一个形象。
针对第一点,幽澜洞主,应该与道门中人有一些接触,不过并不深刻,他自身也并不属于道门,不然不会犯带错华妙门配饰的错误。
从舍利殿的布置摆设看,幽澜洞主并不是一个贪好财宝的魔修,所以那些带有灵性的金银财宝,重点并非财宝,而是灵性。而岩浆异界,就是那些财宝最终的归处。
至于最后一点……殷素之,他如此虚弱,却能够以言语阻止幽澜洞主。
游丹庭看着在法力禁场中依旧上蹿下跳,在她地盘却扬言要烧死她的大火球子,那个名字已经涌到唇边了。
“夏夜本就炎热,不如你化为人形,别折磨你的主人了,你说是吧,”她笑着说,“金契,或者说,冷弦?”
正在愤怒抖动的大火球一楞:“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看来真得烧死你了。”
“原来方才是开玩笑?”她将灵剑抛开,慢慢取出冷弦,指尖轻抚过空荡的花纹刻槽。
她以前就觉得奇怪,小冷这么个狐貍,用的武器怎么会这么花裏胡哨。
火球的焰光逐渐熄灭,金流从半空淌到地面,缓缓聚成一个装扮潦草的男子。看脸,确实是斗法场上那个小少年的成人版本,看下巴身形,也确实是幽澜洞主。
“猜出来又怎么样?”金契满不在乎地说,“猜出来你也打不过我。现在的你,连殷素之都束缚不了。”
好歹还没掉境界呢,竟然被人这么看不起。
游丹庭道:“我猜了这么多,不如你也猜猜,若我拼劲全身功德与法力,你们两个,算不算是头一批贡品呢?”
金契与殷素之的脸色同时变了。对他们来说,游丹庭现在的法力并不可怕,但她这身功德……
金契说:“这样你连最后一层保护都没有了,你也会死的。”
殷素之死盯着她:“游丹庭,你不必激我。”
游丹庭周身已浮起醇厚宁静的金光,花瓣一般围绕着她层层绽开,如有仙神降世。她面上是淡淡的笑,仿佛在说他人的生死,
“同归于尽罢了,你们不会以为我不敢吧?”
敢,她当然敢,妖尊心志之坚,谁人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