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嗓子一样,那双眼睛也像浸在水裏似的,清润得很。简直是明晃晃的俊俏。
等少女喝饱了水,那人道:“走吧,”
少女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你水囊裏的水,怎么这么多?”
那人抽走元翡手裏的水囊,面纱下,他大概是顽皮地笑了笑:“这是秘密。”他站了起来,向元翡征求意见:“是你背,还是我来?”
半个时辰后,元翡三人终于追上了驼队。他也在这半个时辰裏得知了现在的情况,白衣姑娘已经——也就是那少女——将这个法术的用途和作用向他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至于忽然消失的鼠兄,她说这裏就不劳鼠兄帮忙了,正好它可以出去看着假瑞陵。
好在白衣姑娘没有问他要不要从这具身体裏出来。元翡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再见过青天白云了,虽然腿疼口渴,可他还是眷恋着这种一睁眼、一眨眼就能看见色彩的感受。
游丹庭倒是很想从假瑞华的身体裏出来。当然,这都是在见到高个少年之前的想法了。
从进入幻境那一刻,她就拿到了这一年假瑞华的生活经历,也可以称之为剧本。
很遗憾,这段时间选错了。不过,这或许也算幸运,因为假瑞华在这一年裏遇见了一个很特殊的少年。
有多特殊呢,大概就是这少年接下来会带着整个驼队逃出黑衣魔修们的魔爪那么特殊。
从少年拿出那个特殊的水囊开始,游丹庭就能笃定,这少年是早有预谋。他混在驼队裏,为的就是救出所有人。
剧本裏很多东西都写得很粗略,假瑞华,现在游丹庭已经得知了她的真名——小福,小福来自一个叫做第三神城的地方,这一年裏都在和一个叫景绮的男魔修东躲西藏,逃避抓捕。
仅从这一年看,实在得不到几条有用的信息,这也是为什么游丹庭想要离开这具身体换段记忆,不过现在遇上这奇怪的少年,她改变主意了。
说不定这少年知道很多事情。
从剧本裏可以得知,这个驼队的目的地是沙漠中的神宫。神宫的主人,同时也是天下的主人,是神主。
神主每五十年都会派神使在沙漠之外的大陆上挑选合适的少男少女进入神宫。今年,小福就被神使挑中了。
要去到神宫,就必须要穿越沙漠,这段旅途会死掉无数少男少女,神使们将这称之为神主的考验,也就是天意。
可以想见,小福根本不想经受这种考验。
游丹庭也不想。
天黑时,驼队终于找到了浅湖,停了下来。黑衣魔修们给骆驼餵食,被选中的少男少女们汲水的汲水,休息的休息。
游丹庭扮演的小福因为白天的事,已经很信赖元翡扮演的景绮了。两个人都没有水了,景绮便带着两个人的水囊去湖边补水。小福躺在沙地上,她疲倦极了,很快就睡着了,游丹庭也就醒来了。
她得抓紧这个机会和那奇怪少年交流交流。
脚很疼,还好那少年坐得不远。
游丹庭看见他的时候,少年正盘腿坐在沙丘上,背对着驼队,一手支颐,一手在画沙子玩。
山峦迭起,重瓣的花,还有一条大河。这是哪裏都看得到的景色。他肯定没学过画画,却画得很用心。
“你不打水么?”游丹庭找了个借口,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
少年看着自己的简笔画,摇了摇头:“小福,你快去休息吧,不然明天又走不动。”
游丹庭道:“腿疼,睡不着。”
“去水裏泡泡吧。”
游丹庭也真想去浅滩泡泡,小福本人肯定也想,可她没敢去。
“被人看见会被打死吧?”游丹庭道,“神使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要是我敢用他们用来喝的水洗脚,我肯定得死在这儿了。”
她抛了个话头过去,那少年果然上钩。他转过头来,慢洋洋地开了个玩笑:“小福,你敢妄议神使。小心我去告状。”
游丹庭道:“你和神使很熟么,你说了他们就信?”
少年极黑极亮的眼裏闪过一丝笑意:“咦?怎么你白天没这么伶牙俐齿?”
“白天是白天……”游丹庭语气忽然转悲,“我觉得我走不到神宫了。要是能走到,我真想看看神主长什么样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真怕我一到那儿就死了。”
她演得很真,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有些哽咽了,再是铁石心肠,听见如此言语,也不会不为之动容,何况这少年还是个心善得不得了的人。
“不会的。”少年道。至于为什么不会,他倒是没有细说了。
游丹庭揩揩泪水,瞥了眼远处湖边正在餵骆驼的黑衣魔修,假装恨恨:“我以后一定要变得特别厉害,一定要杀了他们。”
“真的?”少年忽然问。
游丹庭楞了一下:“当然。”这裏的人不都该是这个想法么?
少年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在这裏,敢寻死已经很厉害了。你竟然想杀了他们,不愧是白天寻过死的人。”
这话说得游丹庭有些糊涂。被压迫就反抗是人的天性,哪有少年说的这么难得?还是说,她哪句话露出了破绽?
她正在忐忑,少年忽然从怀裏摸出一本书:“你识字么?你要是真的敢,我就把这本功法送你。”
“功法?”
“是啊,”少年挑了下眉,“可以炼到第十重的功法,整个天下,除了神宫,只有我这裏有。你敢不敢要?”
反正都是过去,有什么不敢的。游丹庭正要伸手接过,少年却忽然扬起手向前一扔,书册骨碌碌地滚下沙丘,他一弹指,沙丘下便起了一朵小火苗。
不多时,那本书就烧成了灰,风一吹,就和沙子混在了一起。
游丹庭已经完全不明白这少年是在干什么了。
她正要说话,少年却站起身,夜风将他的衣衫吹起,头顶是漫天星辰,脚下是大漠黄沙,他这样站着,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湖边那些庸杂声音,不过是背景裏寂寞的过去。
他说:“算了,你还是别练了。”
少年转身向沙丘下的水湖走去,靴子踩过的痕迹很快就被滚下的黄沙掩盖。
“小福,景绮打好水了,在找你呢。”
游丹庭只好站起来,跟着走下山丘,腿真是疼得不得了,就跟肌肉裏插了十把钢针似的。
游丹庭走到刚才躺着的地方,又重新躺了下去,看少年还在往前走,似乎是向着黑衣魔修的方向,她也开了句玩笑:“真要去告状啊?”
“才不会,”少年摆手,“要告我也是告他们的状。”
这话说得有意思,游丹庭支起半身,扬声问:“跟谁告?神主?”
“是啊,”少年忽然回过头来,他似乎是在笑,那双眼笑得狡黠又漂亮,“我的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