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立心(十五)
看着眼前的青年袖着手,面目恭敬谦卑,杨茂却并未有什么动容,不过慢悠悠地撇去一点茶沫,浅浅啜了一口,而后将茶盏放下,慢条斯理地去整理衣袖上那不存在的褶皱,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方才接道:“天佑我大俞,少损失一名少年英才。”
只是那语气裏却听不出多少欢喜之意来,陆秋白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主动道:“不知阳州诸事朝中准备如何处置?”
杨茂身体前倾,从位子上站起来,负手踱了两步,将她的提问忽略道:“我听闻乱党猖狂,号称纠集了十万大军,其中五千骑重骑,阳州大小官员,大多为逆贼所收服,不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十万大军,五千重骑,听到这些字眼陆秋白不由得眼皮一跳,屋外的阳光照进来,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下爬上来,冷得人直哆嗦。
“我被叛军挟持,迫不得已虚与委蛇,在她们军心涣散的时候,方才趁乱逃了出来。”
杨茂上下打量着她,状似疑惑道:“哦?那你是如何趁乱逃出来的?”
陆秋白面色不变,抬起头直视他的打量道:“尚书这是在审我吗?”
杨茂将目光错开,呵呵笑了两声:“不不不,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毕竟能在这样凶险的境地裏脱身,有谁能不好奇呢?”
陆秋白泰然自若道:“不是就好,否则晚辈还以为,朝廷想要定我的罪呢。”
屋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洒扫声,杨茂瞇起眼睛向屋外看去,呵呵应道:“怎么会呢?卢监州大义灭亲,朝廷嘉奖还来不及,怎么会定你的罪?”
说话间果真有宫裏的人前来传唤,说是陛下召见,请陆秋白进宫走一趟。
陆秋白告辞而去,厅内人声骤歇,杨茂负手而立,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宫道冗长,不过好在陆秋白已经走过一回,心中早有所准备,接引她的内侍面目并不熟悉,但态度依然是一如既往地谦卑,她照常谢过对方的小声提点,即便有些细节早在上次进宫的时候她便已记在心中。
粗略算算,这也不过是她第四次面见陛下,第一次是在科场上,陛下亲自监考走到殿试之上的学子,那时不过是遥遥一望,第二次是在琼林宴,第三次御书房召见,都说这位陛下是仁德之君,不过陆秋白却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接触有限。
不知道这一次召见又是什么目的呢?
宫道虽长,但也不过一两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这一次她没有被留在指定的地方等候圣驾,而是被领到了皇帝居住的寝宫之中。
屏纱隔绝了内外窥视的目光,但殿内充盈的浓重药味却没有办法阻隔,几乎是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陆秋白心中的那个猜想就落了地,皇帝果然病重了。
但宫裏不是能够行止随意的地方,陆秋白收敛打量的目光,恭恭敬敬地拜见这个缠绵病榻的九五至尊。
屏风内传出几声咳嗽,让人不免担心声音的主人随时都有可能断绝最后一缕生机。
熟悉的声音裏透出几分苍老,吃力道:“爱卿平身,进来说话吧。”
陆秋白这才起身谢恩,敛目轻声绕过屏风走进去。
裏面并不只有皇帝一人,榻边坐着一个宫装丽人,外袍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头上虽然没有佩戴太多配饰,但身份已是十分明了,还有谁能在这种时候陪在皇帝病榻旁寸步不离呢?
陆秋白再度俯下身:“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榻边之人声音沈稳柔婉,但同样带着上位者不容人质疑的味道:“卢爱卿平身罢。”
皇帝挣扎着要坐起来,皇后见状连忙将他扶起来,取过一旁的靠枕,力求让他多几分舒适,旁人看去,别是一番帝后情深的模样。
若非陆秋白从李自晖口中知晓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博弈,或许也不会对这番情深之景产生任何的质疑。
果然,在皇帝坐稳之后,不过稍顺几口气息,便道:“皇后照顾朕这么久,也当累了,快回宫歇息去吧。”
皇后一手掖了掖被角,一面道:“陛下龙体抱恙,臣妾理当侍奉左右,哪裏称得上累?”
只听皇帝坚持道:“皇后也是人,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禁得起这样的苦熬?若是连你也病倒了,叫宫裏怎么办?朝前宫内还指望着你主持大局。”
说罢看了一眼陆秋白道:“何况朕不过是问问卢爱卿皇弟的事,无碍的,这裏这么多宫人,有什么需要朕自可以唤她们。”
皇后这才终于被说动,起身拜道:“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帝点头以示回应,待人走得远些了,方才问道:“卢爱卿受苦了,是朕考虑不周,让你碰上这样的事情。”
陆秋白不明其意,唯有先回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等本分。”
年迈的皇帝双手撑在床上,力图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君王的威严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爱卿这样想,朕很欣慰。”
不等陆秋白接话,又道:“是朕对不起阁老,未能为阁老保下晚节,年初他曾向朕提过致仕的想法,是朕一力挽留,方造成如今局面,若非朕一意孤行,也不会给淳安王可趁之机……”
陆秋白恭敬道:“陛下与阁老君臣相知,实乃佳话。”
看来帝后异心,果真非虚,皇后前脚刚走,皇帝就开始力求拉拢,就连谋逆这样的大罪,对李自晖也是一点重话也无,甚至还在她这样一个小小六品面前真情流露,以情动人。
皇帝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继续道:“你很好,身为阁老的弟子,却一心向着朝廷,并未因此而倒戈于淳安王,甘冒奇险为朝廷传递关键消息,这些朕都看在眼裏,记在心裏。”
陆秋白适时流露出感动的情绪,拜谢皇帝明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