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后雕(十一)
房中的光影黯淡,黯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到相对之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姜林皱起眉,觉得现在她的表现与平常大相径庭。
却听得陆秋白道:“姜大夫,请回吧。”
姜林好不容易才能见她一面,自然不可能就这样铩羽而归,再说她面上明显病容难消,叫她如何放心离去?
不论是出于情义还是道义,她都不能放任她不管,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转身就走,毕竟这可是她曾用过的伎俩,哪有那么容易上当?
于是姜林顶着她的逐客令,坚持问道:“太后见你……怎么说?”
陆秋白并不看她,冷冷道:“与你无关。”
姜林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的冷硬疏离之中找出一丝破绽,只看得陆秋白快要坚持不住,才道:“你看着我说。”
陆秋白将脸别过去,又重覆了一遍:“请回吧。”
姜林却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脑勺,将人猝不及防地拉进怀裏,唇舌相碰。
这一番动作来得太快,那一瞬间对方的慌乱做不了假,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最暴露内心真实的想法的,姜林清晰地看到陆秋白耳尖爬上可疑的红晕,就连两颊也开始泛红。
她感受到对方胸膛裏强有力的心跳,昭示着心裏的不平静。
陆秋白在一瞬间的错愕之后,便立即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试图将人推开,不过持续高走不下的体温让她的反应和体力都明显有所下降,错误地预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这点挣扎对于姜林而言几乎约等于无。
陆秋白挣扎无果,顿时恶狠狠地咬上对方的唇,姜林这下方才不得已将人放开。
姜林顾不上被她咬得流血的唇,先是问道:“你发热了?”
陆秋白趁机退开两步,便立时觉得头晕目眩起来,眼眶发热,意识变得游离,她悄悄扶着桌子想让自己站稳,嘴上却道:“与你无关。”
姜林反驳道:“胡说,你明明心裏不是这么想的。”
陆秋白不明白,她以为以姜林的自尊,不会有耐心在这裏听自己说这么难听的话,她是高山冰雪,为什么要为她融化呢?
在姜林这样一连串的逼近与追问之下,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伪装,拖着病体来回这半天,她的精神已经几近崩断,现在急需要休息。
她应付不了了。
陆秋白看了看房门,转身就想夺门而出。
既然姜林就是不走,那她先走就是。
不过这些小动作哪裏逃得过姜林的眼睛,她将人扣住,自腰间掏出一瓶丸药,准确地送入陆秋白口中,轻柔道:“乖,先把药吃了。”
苦涩的药丸在唇齿间化开,陆秋白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问道:“你到底还要怎样?”
姜林下意识道:“我要你活。”
听到这句话,陆秋白忽然笑起来,这句话似曾相识,在她被贼人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在她于乱军金戈相击之中被带出来的时候,她于朦胧之间,似乎都曾听到过这句话。
可惜啊可惜,人终有一死,她遇到姜林,白向苍天借了这么多时光,现在也该还回去了。
姜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陆秋白笑着笑着就渐渐脱力了,她顺着墻壁滑坐下去,泪水充斥着她的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待得笑累了,她才终于低声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姜林捧着她的两颊,手心接着滚烫的热泪,不忍心道:“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
陆秋白含泪笑着道:“对不起……”
姜林心中一慌:“太后和你说什么了?”
陆秋白摇摇头:“她会是个好主君。”
姜林语气顿急:“那你呢?”
“她答应我,不会杀你,无论如何,至少也会给你一条生路。”
陆秋白平静下来,脸上虽然挂着泪痕,但眸子清明无比,她望向姜林急切的面容,冷静道:“不,是我甘愿赴死。”
姜林双手颤抖:“为何?”
空气仿佛在二人之间停滞,夕阳渐渐沈下去,屋裏一片死寂。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是狱卒的声音:“姑娘,探望的时间已经超过了。”
说着便是一阵开锁的声音,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其实即便是探望,她们也会将门锁上。
若非这次探望是宫裏特意交代过的,也不会宽限这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