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白快到医馆的时候,却见一处公告栏旁围着不少人,她在外间经过,正好听见裏头的衙役在喊:“朝廷有令,如今大灾,朝廷痛失良才,各衙门如今空缺诸多,现加开恩科,擢取人才,具体日期另行通知,请诸位学子早做准备,特此公告!”
陆秋白停下脚步,向周围的人确认道:“这是在说什么?”
一个热心市民回道:“这是加开恩科,明年又有机会咯。”
去年科考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这才结案不久,朝廷又因天灾人祸,再次加开恩科?
只是不知这次的主考官会是谁?
数月前的诸般事宜,如今还历历在目,而今处境却已恍然不同,陆秋白有些恍惚地回到悬济堂,直到有人告诉她:“姜姑娘醒了,快去看看吧。”
姜林见她神色恍惚地进来,并未多问什么。
她已经醒过来好一会,黎帆说她这是“忧思过度,心绪阻塞”所致,身为医者,本应最能看透人间生死之事。
凡人命数有定,医者所为,不过尽人事听天命,尽一切可能防患于未然,更要註重保养自身。
医术可救一人,却无法救治天下所有人,天下间也总有一些事情是医者无能为力的,若是陷入自怨自艾,便不是一个合格的医者。
二人不过略略寒暄一阵,便又各自道别,好像之前的生死之事并未发生过似的,又恢覆了之前那平淡如水淡漠的模样。
陆秋白心事重重,也就没有註意到这许多,在外人看来更是不同寻常。
好像经此一事,一夜之间,她们俩反倒更加疏离了。
互相碰到也只是点头示好,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
医馆裏的生活波折却又平淡,概只因生老病死之事都在这裏汇聚,看得多了,凡事也都觉索然无味起来。
这一日陆秋白出门采买笔墨,见书铺裏加卖起许多往届科考的试题本,还有许多名人诗集、状元文录一类,她鬼使神差地买下几本。
老板问她这是买给谁看?
她含糊应道:“给我哥哥。”
又见路边有七八个学子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清谈辩论,她驻足听了一会,转身就进了成衣铺子,挑着一身帅气潇洒的男装袍子才出来。
晚间医馆歇业以后,陆秋白从床边拿起那身袍子,罩在身上,束起发髻,系上宫绛,端的是一副清秀小郎君的模样。
她眉眼本就不怎么细腻,带着些雌雄莫辨的粗旷,和男子站在一起也许会稍微显得有些清秀,但若不施粉黛,不特意着女子装束,也不是能一眼认出雌雄的地步。
宽大的衣袍也正好掩盖住她的身形,举手头足之间并不如何凸显性别特征。
陆秋白看着镜子裏的自己,总觉得差些什么。
她回想起白日裏见到的那些书生,还有从前哥哥高谈阔论的样子,试着给镜子裏眉目平和温顺的自己加上几分倨傲,几分轻狂,几分高视阔步目中无人的样子。
一时间神色又像了三分。
陆秋白不由得无声笑起来。
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她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何必还要固步自封。
那些人考得,她怎么考不得?
她陆秋白也是三岁诵诗,五岁会书,六岁成文之人,她不过比哥哥晚生几年,以她的年岁和悟性,要说一句天才也丝毫不为过。
虽然她从未正经接触过科举,没有学过解题,但四书五经她一样是读过的。
凭什么那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都能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而她却要因为他们之间的斗争,被迫沦落,只求茍活?
她偏要试试,看看这朝堂,究竟是谁的天下!
到底是谁在暗中搅弄风云,叫她不得安生,叫她家破人亡,永失所亲所爱。
看看这些迂腐男儿,究竟比她强在哪裏,凭什么她只能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即便一身才学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施展。
她听够母亲的惋惜之语,现在她毫无挂碍,试试又何妨?
大不了豁出这条性命,也好过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想起那日的火光之中,身上只着了单衣和一件团窠兽纹半臂的姜林,专註地做她在乎的事情的模样,陆秋白心中也受到一丝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