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寂,安神香的烟气如云缭绕,将一些模糊的记忆引回,仿佛又回到了两人从幻境裏出来的初夜。
那夜她拽紧他的手,声音绵软,央求他不要离开。
于是他静候在榻边,留了彻夜。
体内幽火已然被压制到最小状态,可明珠不自觉地总想要更多,眨了眨眼睛,试图去牵他的手。
乌晏立马后退了一步。
他神情淡漠,解释道:“我来,是为了你手臂上的伤,还需做最后的凈化处理。”
明珠低低“哦”了一声,在他面前自觉伸出手臂。
“捋起衣袖。”他说。
明珠听话照做,乖乖配合他挽起自己的袖摆,露出一截缠着细布的藕臂。
乌晏垂下狭眸,解开布结,将细布一圈一圈掀开,露出小臂上阴气腐蚀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成一片黑痂,与一旁完好的白皙肌肤相映,显得有几分可怖。
乌晏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抬眼,瞥向她的脸,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带着探究的意味盯着他,对手臂上的伤口浑不在意。
乌晏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白臂上的黑痂,上面还萦绕着浅淡的阴气。
他弹指一挥,纯凈的灵气从指间涌现而出,薄薄覆盖在黑痂之上,将伤口上的阴气驱散开来,连最后一丝阴气也被涤荡干凈。
感觉小臂上冰冰凉凉,很是舒服,明珠眉头舒展得更开,看着自己臂上痂块色泽慢慢变淡,只余下一点点痕迹,讚嘆道:“太神奇了吧!”
乌晏敛下眼帘,渐渐收束法力,平覆气息,重新用细布帮她包扎好伤口。
包扎的作用并非助伤口恢覆,而是遮住这个阴气伤口。
他随手系下一个漂亮的结,嘱咐道:“三日之后,手臂会恢覆如初,介时才可拆下细布。”
明珠喜笑颜开,放下袖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乌师弟,多谢你!”
乌晏眼睫微颤,平抿的唇角洩露出一丝不稳的情绪。
他将手臂从她的臂弯裏抽出,淡声道:“嗯,我该走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玉树身姿所裹挟的淡香拂过鼻尖,却未留下半分情绪。
明珠内心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再度拽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可不可以不要走?”
她的眼眸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又似藏入了闪烁的星子,目光真挚,楚楚动人。
就像是,又回到了初出幻境的那一夜,她对他发出柔软的央求。
乌晏强硬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漠然:“不可以。”
他比先前那夜更要冷漠,明珠虽不理解,还是继续追说道:“就随便教我两个法术,什么都可以,这也不答应嘛?”
“不可以。”
他凝视着她清美的面孔,透过这张皮囊,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段不堪的过往。
守护玄武门数千年,他身份尊贵,力量强大到足以分去一份天下,那个影子本对他敬畏不已,然而阴翳蒙眼,邪念覆心,变故就此生出。
那个影子为一己私利生出心魔,离经叛道追随新主,以新主之力巧妙压制他,然后无止境地汲取他的神力,将他封印至不见天日的地穴之中,一夜之间,守护神成了阶下囚。
他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同神力一齐流失,连同力量一起失去的,还有作为神的尊严。
剜神之双目,止神之凝视,神的尊严已经随着那一夜挖下双眼的惨烈痛楚而被践踏得稀碎,他被迫跪倒在血泊裏,身为四象之一,却毫无反抗之力。
何其悲哀,何其不幸。
短短几瞬,所有惨痛和悔恨,皆历历在目。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缓了一口气。
如前夜又非前夜,这次,他只能冷下心,彻底拒绝她。
仇敌之女不可沾,否则越陷越深,万劫不覆。
乌晏无视她央求的神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明珠看他离开,气鼓鼓地坐回榻上,努力回想着先前是不是哪裏得罪过他。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正打算放弃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点异动。
明珠腾地站起身,兴冲冲地跑到格门前,一边笑嘻嘻地嚷道:“我就知道你会回——”
她看着门口两名生面弟子,声音戛然而止。
明珠实在没认出这两位同门,歪了歪头,问道:“你们,是谁?找我何事?”
那两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而后一个双手抱胸嚣张跋扈,一个鼻孔朝天趾高气扬,语气裏带着满满的挑衅:“近来门中有些流言蜚语,说大师姐参加仙门百炼回来后摔坏了脑子,我们一听,这怎么能忍?!”
他话音稍顿,接着道:“那不得来打探一下消息的真实性嘛,来瞧一瞧,大师姐到底是不是真的摔坏了脑子?”
说罢,两人顿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笑声,嘲讽意味十足,听起来刺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