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猎猎罡风,梅玄晏发丝随风纷扬,瞬间飞掠数百裏。
天色越发暗沈,阴云密布,不远处响起了阵阵闷雷声,像是预示着落雨。
最大的危险就在他身后,可不知为何,他想起离火宴席上的明珠,总感觉心中隐隐不安。
神力外视,能够看到身后的墨色流光始终紧追着他们,梅玄晏来不及思索再多,拿出玄灵宝盒,同身侧的火红流光道:“进去!”
意识模模糊糊,明珠头痛剧烈,挨过一阵剧痛后悠悠醒来,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似乎是被布条蒙了双眼。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然而刚一动,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和手都被人捆住,摆成了一个打坐的姿势,根本无法挣脱。
四周寂然无声,既闻不到食物的香气,也没有安神用的熏香,鼻端飘拂着一股淡淡的尘土气味,她显然被带离了朱雀门,不知落到了何处。
明珠心底升腾起许多个荒唐的想法,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恩人会迷晕她。
为什么?
明珠莫名联想到了他房中的画卷,心中忐忑,试探性地开口:“恩、恩人?”
身侧,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过来,孟衔凉看着榻上渐渐缩至角落的她,“你不该这么早醒的。”
他的语气不覆先前的温和,让明珠感到了一丝陌生,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会很痛苦。”
孟衔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鼻子小巧俊挺,红唇莹润,是极美的一副面孔。
可他再眨眨眼,眼前的秀美面容恍惚间出现了重影,似乎化作了一张中年男子的嘴脸,笑容虚伪至极,是他这一生最痛恨的噩梦。
他不过是壶苏城孟城主在外流落的一名私生子,亲娘早亡,他小小年纪便懂得了世家人情,不愿以卑劣的身份回到城主府中去,孤身一人学会读书识字、捕猎修炼,赚取灵石养活自己。
过去二十年,他也参与过仙门间的试炼选拔,都说他是根骨奇佳,天赋异禀之人,可他心无归属,不愿入宗门受缚,只想当一介散修,与清风明月为伍,逍遥肆意,无所顾忌。
他算是少年修士中的佼佼者,十七岁时已至金丹修为,到后来二十岁修练至金丹后期,剑术心法与日俱进。
但他不知道,原来没有宗门,没有靠山,竟会成为某些大宗掌门眼裏的最佳猎物。
生剖金丹,命悬一线,谢闻宗将他扔入河中任由他自生自灭,不曾想他还留有一丝生息。
他拼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竭力上岸,几近垂死,却不得不强撑着吞下丹药保命,等醒来之际,他下定了主意。
他要回到那座城主府,借此振作攀登,才能有一丝报仇雪恨之机。
回忆数息,孟衔凉在身前女子的挣扎响动中回过神,清寒的眸子裏泛出一丝冷意。
一听到“痛苦”二字,明珠不免有些害怕,“恩人,我不会忘记报恩的,你先把我放开好不好?你绑住我,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好结果呀,师妹说,对喜欢的人用强制,是会遭人厌的……”
孟衔凉大脑空白了一瞬,“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明珠低声嘀咕道:“就是你房间裏放的那幅画……车夫说,因为喜欢才会留着对方的画像……”
原来是她误会了。
孟衔凉看着那张被白布蒙住双眼的小脸,神色单纯,对情事也懵懵懂懂,正如他打探的消息一样。
他入府疗伤,一直不受人待见,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舍弃了尊严,跪求父亲给予他法器,疗伤的时日痛恨自己半残的身躯,逼着自己运功,没了金丹不能修炼,剑术机关阵法以及法器,他必须物尽其用,才有夺回金丹的机会。
他一心打探谢闻宗剖他金丹的目的,实在想不通为何一个大宗掌门会看上他的小小金丹,恰在不久之后,他就听闻无法修炼的谢明珠重塑了金丹。
他彻底明白过来,他的金丹,就是为眼前之人准备的。
那日她与仙鹤从天而降坠入孟家水塘,他只是顺道救起,并不知她就是谢明珠本尊,可她整理仪容后的清瘦模样越发明晰,和画像中的女子面孔完全重合在一起。
那一刻,他便猜到,他伺机夺取金丹的时机到了,尽管他没想到她竟能修炼得如此之快,晋升元婴,也不能阻止他的覆仇。
之后的一切都是有意为之,那些动容的片刻,不过是常理中的悸动,谈何喜欢。
“谢姑娘,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孟衔凉整理好心绪,扯了扯唇角,话语半顿,“我并没有喜欢你。”
明珠还在震惊他居然知晓谢氏身份,他又接着补充道:“曾经你对我说过,愿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对吗?”
明珠茫然不解,蜷缩着身体,低声道:“对……”
天幕暗沈,远处又响起阵阵闷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屋外疾风骤雨,雷光一闪而过,映照出孟衔凉冰冷阴郁的面孔,他的嗓音裏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就为我剖还元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