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江渡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是跟着太姥姥的。
太姥姥并不是江渡的亲姥姥,只是沾亲带故,不知道是多远的亲戚了。
在江渡的记忆裏,太姥姥并不是个和善的人,偶尔江渡动作慢一些、做事没有做到她满意,她就会挥舞着拐杖,厉声叱骂江渡。
江渡和太姥姥住的时候,总是心惊担颤的,生怕一个不註意就引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在小江渡的印象裏,太姥姥一直都是一个可怕的符号。
但是夏天的时候,在太姥姥家,江渡是不用收稻谷的。
偶尔姨婆来叫江渡去帮忙,太姥姥就把门狠狠地关上,让江渡去裏屋蹲着,不许江渡出门,然后大声的在院子裏和姨婆吵架。
太姥姥早上会煮上一大锅粥,然后江渡就和太姥姥一起喝一天,没菜的时候,太姥姥就把食指伸到盐罐裏,勾出白色的盐,在江渡的碗裏搅一搅。
然后白米粥裏就会神奇的变得有点甜。
江渡偶尔喜欢太姥姥,因为她不会让自己做很累的活,偶尔不喜欢她,因为她骂江渡的那些话总是很难听。
江渡六年级的时候,太姥姥生了一场大病,江渡那段时间并不住在太姥姥家裏,但每次放学有时间,江渡都会去照顾她。
洗衣,做饭,烧水,做完这些之后,站在床边江渡什么也不知道说,只等着太姥姥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再去做什么。
再后来,江渡初一的时候又搬到了太姥姥家。
那时她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冬天亮的很晚,江渡周一的时候早上六点半往学校走,小路上没有灯,他摸黑上学,摔了几次。
有次早上江渡照例出门,走在路上,身后却有雪白的灯光照过来。
他回头,太姥姥杵着拐杖,拿着她的小手电,照在江渡脚下的路上。
“你快走,别赶不上上课。”太姥姥走近了说。
自从生病之后,太姥姥赶集都没有去过,缺什么都是托邻居带回来,也再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你回去吧。”江渡说,“我都走熟了,不会再摔了。”
太姥姥固执的用拐杖敲了一下江渡的小腿,“快走,快走。”
江渡强忍住泪意,低头看着小路上雪白的光,一直往前走。
到了大路上,太姥姥就不送了,她吃力的靠在路边的树下,灯光摇摇晃晃的,见江渡回头看她,语气立马严肃起来,手电的光在江渡的脸上移动。
“快走,我等下自己回去,不用你管。”
江渡哦了一声,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树下,漆黑的人影靠在那裏,灯光已经熄灭了。
“太姥姥,你回去吧。”江渡说。
“你快走,等你走过了前面那个弯,看不见你了,我就回去。”
江渡只好加快脚步,沿着公路往前,他转过弯,躲在弯道处偷偷看树下的黑影。
冬日霜寒露重,江渡穿着单鞋,脚冻得发僵,他站在雾裏,看太姥姥休息了一会儿,那灯光终于又亮了起来,她一瘸一拐的回去了。
第二年春天,太姥姥的病骤然加重,江渡周五回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形如枯槁,到处都弥漫着老人枯朽的味道。
她一见到江渡,就吃力的要坐起来,江渡走过去,太姥姥拉着他的手,说,“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江渡脑袋木木的,还没回话,太姥姥忽然往后一仰,拉着他的手也松了。
四面都吵闹起来,江渡楞楞的坐在那裏,隔了好久,他用力握了握太姥姥的手,站起来让开了位置。
江渡从梦裏醒来,他睁眼看着天花板,他又梦到了那一束照在他前面的光。
太姥姥死后的确留下了一笔钱,江渡收拾太姥姥的遗物时,从她的衣服箱子底下发现的。
姨婆拿走了那笔钱,用那笔钱给太姥姥办了丧事。
后来爸妈打电话问过他太姥姥的事,他都如实说了,但是显然,他们并不信任他。
江渡在床上躺了很久,从夜色沈沈躺倒晨光熹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担心他在b市那段时间过的好不好,却想要从他房间裏找到拿笔钱。
江渡起床上班,下午的时候,一起上班的一位员工忽然提出要和江渡换班,江渡便提前回了家。
江渡掏出钥匙,正要怼进锁孔,门却轻轻的往后一撤,打开了一条可供他通过的缝隙。
妈妈和江睿都在家,江渡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
他的房间在走廊最靠近客厅的位置,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房间门,江渡站在门口,能看见自己的房间门半开着,灯也亮着。
有人在裏面。
江渡手脚冰凉,他很想冲过去质问他们到底想要找什么,又到底想干什么,最终却只是调转了脚步,离开了家。
江渡摸到滨河路,坐在长椅上吹风。
冬天江边风很大,很快就将江渡的脸吹得通红,他沈默的坐着,紧了紧自己的围巾,觉得很茫然。
他从书包裏摸出日记本,一翻开,风将书页吹的哗啦啦的,江渡压住本子,从第一页开始翻。
江渡每天都在记日记,长长短短的,写了许多,这个本子都快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