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杜淮霖的脸同车窗外的天空一起,阴沈下来。
真奇怪,又下雨了。
杜淮霖心烦意乱地打开雨刷器——他们大概前世跟雨结下过什么莫可名状的缘分,为什么每次令人刻骨铭心的场景裏,都有雨水作陪?
这个荒诞的念头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转而被余敬提供的信息占领。对于那个背叛奚微的男朋友,他的愤怒还是指责其实无关紧要——不懂珍惜奚微的人甚至不值得他正眼瞧上一眼。他最揪心的是,这是奚微的选择,最终却遭受了这样的打击。他该如何替奚微驱散他周遭的阴霾,抚平他所受的伤?
他眼裏只有奚微,他关心的只有奚微。
杜淮霖几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刚想抬手去敲,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
他握住把手,轻轻打开。下雨的午后,天色本来就很阴暗,客厅的窗帘又拉着,不大的屋子有种与世隔绝的窒闷,让杜淮霖的心思更添沈重。
他走进卧室,奚微抱着双腿蜷在床上,呆呆望着窗户。冷雨粘上玻璃,折射出一点黯淡的光,如同坏掉的灯泡隔着灯罩,映在奚微的脸上,有种灰败的苍白。
“宝贝……”他们重逢后,杜淮霖第一次这样称呼奚微。奚微转头看见他,沈默地註视了许久,喊他一声,爸爸。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只不过有一点压抑不住的,脆弱的颤抖,听在杜淮霖耳中却如惊涛骇浪冲破堤坝,迅速淹没到他胸口,呼吸困难——
他几步冲上去,单膝跪在床上,一把搂过奚微,像要把他揉进血肉裏。
“别难过宝贝……答应爸爸,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跟自己过不去。”杜淮霖的手在奚微头发上摩挲,低声道,“你还年轻,总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这么优秀,这么可爱……如果谁不喜欢你,不爱你,这绝对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那为什么要离开我?”奚微喃喃道。
杜淮霖把他抱得更紧:“因为他不配爱你。”
奚微之前还安静地任他搂着,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身体一颤。他从杜淮霖怀裏挣脱,支起上身,深深看着杜淮霖的眼睛,仿佛地老天荒都已成为过去,他才开了口:“这世界上配得上我的,只有你一个。”
他挺直了腰,捧起杜淮霖的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爸爸,我爱你。”
然后他不给杜淮霖任何回应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我爱你……爸爸,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我没有男朋友,什么出国读书,什么分手……都是假的……我爱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奚微方寸大失,一边毫无章法地在他脸上,唇上胡乱亲吻,一边委屈地,语无伦次地向他倾诉隐瞒许久的深情。
他那些曾设想过的,有条不紊的计划,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抽丝剥茧表露心迹,先借着“被分手”的戏码寻求同情和安慰,待一切稳定后,再徐徐向他坦白解释,自己之所以伪造男朋友的理由……
所有想法,在他的嘴唇触到杜淮霖的一瞬间统统支离破碎,荡然无存——他无法继续他的伪装和表演。什么狗屁的克制冷静,心机套路,都敌不过这一刻末日重生般的悲壮甜蜜。
杜淮霖在奚微吻上来那一瞬间,脑子裏嗡地一下,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奚微没有男朋友,没有。他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宝贝,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体内窜动着如火的愉悦,冲破最后的负隅反抗,烧得他不想去深究奚微的谎言。他只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又被迫失去的,那一遍又一遍在虚空中描摹的轮廓,终于从这业火之中款款而来,幻化成实质,唤起那些他从未淡忘,只是被强行封存在内心角落裏的旧日光阴。所有回忆一哄而上,在他脑海裏重映。
奚微在抱他,吻他。嘴唇的贴合,肌肤的摩擦,身体的温度……暌违四年,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爸爸,你看着我,你看清楚。”奚微的手一直捧着他的脸,用那双湿润的眼睛,坚定地,毫无躲闪地直视着杜淮霖,“现在在你眼前这个人,他叫奚微,他是你的儿子。他现在长大成人了,终于有资格有底气站在你面前,亲口对你说他爱你,从四年前到今天。他用时间向你证明,他对你的爱从未改变,自始至终坚定不移……你信了吗?你现在能相信吗?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人微言轻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清楚他想要什么,清楚他再做什么,你呢爸爸,你接受吗?”
杜淮霖与他对视,眼神裏包容了许多覆杂的东西。
“爸爸,相信我,我能和你一起承担。”奚微看着他,语带哽咽,“你在乎的那些,我统统不在乎。你是我爸爸也好,是谁都好,都不能改变我对你的爱,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你也不能再逃避,不能再拒绝我,不要再把我推开……”
在他们分别后,奚微每每回忆才深切地领悟到,他们过往的每一次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杜淮霖都背负着极大的心理压力,被道德伦理约束,恐怕从没有一次放开过身心。就算再怎么幸福甜蜜的时刻,都始终蒙着一层自我惩罚的阴影,不敢尽兴。
年岁渐长,他逐渐理解了杜淮霖那些深沈的爱与隐忍。他一再强调就是为了让杜淮霖知道,父子关系根本阻拦不了他们相爱,他要他彻底抛开那些负担,他会陪他一同守护这个秘密。血脉亲缘牢牢牵缚住他和杜淮霖,他们的感情生发于此,却又超脱于此。如两堆乱麻纠缠,谁也挣扎不出来,干脆融成一团。
杜淮霖心神激荡。四年前,他为了奚微的未来,亲手割断了这段错误的感情,可奚微却执拗地将这个错误发扬光大,延续至今。哪怕历经四年的蛰伏洗礼,他仍不思悔改,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我爱你一如往昔,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