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有些萧瑟的秋风,街道上行人匆匆,几张旧报纸被冷风刮上天。
夹杂着卖报人的呼喊声——“卖报咯,阳城晚报,洋人租界出了大新闻,当红女演员身死小洋房……”几辆老爷车匆匆驶过,按着喇叭,街口的小摊远远地收了,只着一身单衣开衫的黄包车夫在冷风裏擦了一把汗,躬身拉了下一位客人。
寒夜裏衣衫褴褛的乞丐拿着破碗,蜷起身子缩在楼道的窄缝间避风,一旦遇到衣着华贵的客人独行,便一窝蜂地冲上去讨要钱财。这时不知哪座高楼裏扔出一只带油的还未啃完的鸡腿,几个小乞丐便像疯狗一样地争抢起来……
陆陆续续有几辆老爷车行驶到百老汇的门口,看起来排场不小。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司零瞥了一眼窗外,将纷乱的情绪压下去。
可能吃坏了肚子,胃裏有点翻涌的恶心。她站起身,准备去一趟洗手间。
只不过在洗手间的门口,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那人似乎有腿疾,坐在轮椅上,点着一根烟,杵在门口,她一点也不想从那个男人身边挤过去。
司零皱了下眉,有些不悦道:“这位爷,麻烦让一让,你挡着门了。”
男人闻言抬起头来。他长得倒是很年轻,但抬起头时,司零只看到了那一张蜡黄又疲态过度的脸,以及眉骨那裏的一道刀疤,以及他那饿狼一样锋利的眼神,莫名地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一样,十分不舒服。
男人伸手慢慢推动轮椅,给她让了条路。司零道了一声谢,快步从男人身旁走过。
男人微微瞇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穿着便衣戴着黑帽的人走到了门口,其中一人要推他,他却冷了一下脸。
那属下缩回手,忽然想起,面前这位少爷最不喜欢的就是把后背露给别人,即使是他的心腹。可都别忘记了,他是个戒备心多强的人!
“是属下逾矩了。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那男人自己推着轮椅,到了拐弯处,竟忽然伸出脚调整了方向,不紧不慢道:“只有一个小时,你们务必收拾干凈。宪兵队一个小时左右会到。在那之前,安排好从这裏脱身。”
司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早就不在了。
她刚想原路返回房间,却见有几个脚步声走近,还未见人,就听到了徐妈妈又细又尖的声音:“今晚都给我好好打扮,晚上的几位贵客包场了,这可都是你们得罪不起的人,当然了,也是你们的机会。平日裏哪能见到这样的客人,给我好好伺候各位爷,伺候好了,荣华富贵那就是转眼的事儿,听到了没有!”
“徐妈妈,我听说司姐姐不是许给了张老爷吗?您让她出去陪客,这岂不是……万一被别人看上了,那张老爷多没面子呀。不如您看看我……”
“去去,一边去,回你房间。今晚来的都是贵客,管他什么张老爷,这儿肯定有更好的,就你那身段样貌,那肯定是不如小小的……”
“好了,我这会儿就去跟她说声。要让她知道,进了我这百老汇,就别端着什么大小姐架子……”徐妈妈冷哼一声,这才带着几个姑娘走远了。
红玲极不情愿地跺了跺脚,这才走进洗手间,打开挎包对着镜子补妆。
徐妈妈可真是物尽其用。要不是她恰好在洗手间听到了,这下子被卖了都不知道。司零心中冷笑,打开洗手间的彩色玻璃门,故意发出大的响声。
红玲果然回头,吓得脸色一白,手裏的妆粉差点掉到地上,“呀,司小小,你怎么在这儿……刚才那些话,你……你听到了?”
司零对着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她扶住自己的腰,似乎疼得有些站立不稳,“红玲姐姐,方才徐妈妈说的我恰巧听到了。不过今晚我肯定是陪不了客人了,我这月事不巧来了,腹痛得很,若是客人兴致来了,那多扫兴啊。”
“真的?”红玲的喜悦差点冲上心头,但她还是压抑住喜悦,狐疑地看了司零一眼。这一看吓一跳,只见司零脸色苍白如纸,咬着唇角,气若游丝。
司零又道:“哎,也是我时运不济。要不姐姐替我去陪客人吧。当然,你这样去跟徐妈妈说,她肯定不会同意。待会儿啊你去我屋子裏,假装帮我领了衣服首饰,等徐妈妈走了,把衣服换上然后去陪客人,在这百老汇裏,没点儿心机怎么能出去做太太享福呢,那就得主动出击……”司零一通胡诌,吹得天花乱坠,红玲恨不得立马代替她飞进包间,直扑着那明晃晃的黄金大洋而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以后我若是攀上了富贵,少不得要跟你多来往。那我现在就回去好好打扮。你好好休息。”红玲的脸上只差没写着贪财二字了。只不过,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贪财还要有那个命去享。
眼见她踩着高跟鞋飞一般地溜走,司零这才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墻灰。
幸好是个胸大无脑的红玲,要是徐妈妈在这,可就不大好骗了。
司零又把自己关在卫生间裏等了一小时。
直到她听到攀谈的笑声渐渐远去,五楼的传菜铃声响起,估摸着那些贵客的晚宴应该差不多开始了,这才出了卫生间朝自己房间裏走去。
只要红玲能成,就算徐妈妈事后问起,也拿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