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子停下了叮叮当当的烹饪,我刚做好的肉丸出现在眼前。威尔逊毫无道理的话却说得我呼吸一窒,楞楞抬头望他。
“你的一天有四十个小时吗?”
闻言威尔逊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一种释然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科学家走到了我身边,伸手从锅裏端出了那盘肉丸,靠坐在炼金引擎旁开动了他的晚餐。
我和这口空锅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打开冰箱。扫了眼裏面存放着的食材,嘆一声接着做肉丸。那边威尔逊的晚餐香气已经飘到了鼻端,引得我肚裏咕咕叫。
“零件搜集得怎么样了?格利西裏乌斯的画技是有些抽象,可也架不住你满世界乱跑吧。”
听着我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出那个刻绘着奇怪文字的木质传送臺的事,威尔逊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完全没有当时在洞穴裏那样疯狂。
“你希望我离开这个世界吗?”他忽然这样问。
“这是什么话,我们会一起离开的。但我打赌那东西绝对是某种恶魔的邪恶装置,启动它,我们真的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而且……我们的基地呢?假如一心要离开,在拿到猪人朋友的那张图纸后,保证基本的食物和光源,只要搜集零件就好了。我们何必继续探索未知的古老遗迹,探寻这个世界失落的秘密,何必为了下一个季节做准备,何必经营这裏呢?”我展开双臂画圆,就像在示意我们周围的一切,这个积累种种回忆,渐渐丰富起来的基地。
威尔逊的晚餐已经被他吃完了,因为习惯了饥荒世界的生活,我们吃什么东西都三口下肚。他此时此刻不愁吃穿,也许趁着这样一个好季节启动传送臺是个很划算的抉择,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格利西裏乌斯,问问它那个神秘装置的信息。
科学家托着下巴,屈腿坐在地上。基地的紫色牛毛地毯是我强行从那些发条生物的地盘上铲回来的,威尔逊用白色的棋盘地板做装饰,把这裏布置得有种另类的温馨。
夕阳现在挂在我身后的天边,他微微仰起头看我,睫毛落上一层暗红。他移动的视线让我意识到自己还在保持着那个傻乎乎的,张开双臂示意四周的动作。
然而没有等到我把自己尴尬的手臂放下,威尔逊突然站了起来,下一秒,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他瘦削的身躯向我靠拢,那并不怎么结实的臂膀轻轻环在了我的身后。
那是一个拥抱,一个秋天的拥抱。
我们在多少次快要冻僵的冬日裏更加亲密无间地拥抱,在暗无天日的洞穴裏倚靠前行,在危机来临时背起需要帮助的对方……但就在此时此刻,我尚未出锅的肉丸还在身边的烹饪锅裏滋滋作响……这是一个寻常的拥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威尔逊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某些不该平白直叙的、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就这样掉了出来。
“其实。”
“在要下洞穴二层时,你恍惚了一下,再回头时,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陌生极了。你好像不怎么认得我了,忘记口袋裏装了什么,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在这裏停顿,我的心臟却像是被什么给握住了,于此刻骤然收缩。
“到底谁是真正存在着的?也许从头至尾只有你,你摸索前行,从一无所知到寻到乐趣,一个人享受孤独的冒险。最后你停了下来,停在某天黄昏,你离开了——或者换句话说,你退出了游戏。
从那天起,我头顶的太阳便永远不会沈下去了。”
威尔逊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解某些科学原理,他话锋一转,平静地吐出了另外一个假设。
“也许只有我。我,威尔逊·柏斯科·希格斯伯裏,在我的实验室裏按下开关激活发明,卷入这场无尽的探索。我终于离开这裏,前往遍布小岛的大海,登陆住着贵族猪人的热带雨林失落城市,最后回到大陆上,结识各种各样的朋友继续着这趟无尽征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个拥抱就在此刻结束了。秋风拂过耳畔,最后一丝暮光融于旷野,我对上了他的眼睛,瞳孔纯真得仿佛在发光:“也许只有我。我,威尔逊·柏斯科·希格斯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