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
他力道太重,几颗酒精泡沫从玻璃杯裏被摇晃下来,溅到调酒师的虎口上。
调酒师回眸。
林疏看见一双清冷干凈、波澜不惊的眼睛。
估计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很年轻。清爽的黑发,穿着酒吧侍应生的西服背心,裏面是一件白衬衫。衬衫袖子被卷到臂弯,露出清瘦而修长的手臂。
调酒师的嗓音优雅而沈静,像是加了牛奶的丝绒巧克力,也像是静静流淌在午夜的沈郁大提琴。
“mein
herr,
bitte
randalieren
sie
nicht
vor
dem
personal.”
林疏从未学过德语,“……说中文。”
调酒师换了汉语,果然是中国人,依旧用冷淡到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
“先生,请不要对着店员撒酒疯。”
林疏错愕。
名声是很有趣的东西。
它会让你收到前半辈子从未听闻与想象过的谩骂与攻击。但这些攻击都发生在背后。隔着网线、隔着屏幕、来自一个个他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
当面,名声会帮助你隔绝掉所有恶意,所有在真实世界裏与他互动的人,都友善、热情、笑脸相迎。
出道三年,他第一次当面遇见这么冷淡的人。
冷淡到他好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又惹人讨厌的陌生人。
“你说谁撒酒疯?”
调酒师的视线落在他紧握不放的手上,连眉心那冷淡而略有反感的褶皱都毫无变化。
“先生,在德国,性.骚.扰是犯法的。”
“我!骚.扰你?”
林疏气恼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从小长到大,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子指控过,别人不因为他的长相骚扰他,他就已经很感谢天地了,他怎么可能还……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展开理论,因为调酒师用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security.”
这个单词他听懂了。
最后,林疏是被两个比狗熊还壮实的白人保安,当着几十个陌生客人的面,架着扔出酒吧的。
直到站在酒吧门口,林疏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本来在因为影片失利而情绪低落。
他本以为那些吹毛求疵、尖酸刻薄、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他的影评人们,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了。
但现在,他觉得那些影评人打包站在一起,也没有调酒师的一根头发丝惹他心烦。
没事找事、和陌生人搭话、自讨苦吃,是他那天晚上犯的第一个错误。
而没有及时止损,则是第二个。
柏林远没有国内繁华。
天一黑,街上就没有什么行人了。那晚下着雨,更是如此。
林疏从隔壁的便利店裏卖了两罐廉价啤酒。他没有联系经纪人,也没有自己打车,而是坐在了酒吧空无一人的屋檐下。
他要等那个调酒师下班。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会因为网上的几句话,而伤心地扎进酒馆裏喝醉酒。他太年轻,年轻到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冷待与误会,而在下着微雨的夜裏,缩着胳膊等在路边。
他也不想干什么,他就是想看着那双波澜不惊又自作多情的眼睛,告诉他。
——自恋狂先生,我才没有看上你。
可能是因为网络上的声音太过遥远与虚无。
只有刚刚那个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是能站在他面前,让他抓住、解释、争辩的。
而他迫切地想为自己正名。
没有就是没有。
劣质酒精灌进他的喉咙,他一边喝,一边在脑袋裏面反覆排练。
两个小时后,调酒师下班,从酒吧后门走出来。
穿着一件陈旧但干凈的白衬衫,很高很瘦,连肩胛骨的形状都依稀看得见。背着只大大的双肩包,打着一把纯黑色的雨伞,单手插在裤子口袋裏。
像他拍过的偶像剧裏干凈又高冷的男二号。
林疏把酒瓶扔进垃圾桶,拖着两条坐麻了的腿站起来,“餵!”
调酒师驻足。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再度回眸看向他,问:“你是?”
阿西——
林疏在心底爆发了一声尖锐的轰鸣。
他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快被冻死,就等来了一句你是!
他凭借着这张脸,从一个非科班的大学生一路杀到娱乐圈顶流!
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亲眼见过他的长相之后,再把他给忘了的!
他懊恼地指着身后那扇门。
“我是被你从这裏丢出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调酒师微微勾唇,淡漠幽黑的眼睛裏,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
“像你这样被丢出来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哪儿记得过来。”
“而且……”
自恋狂走过来,把那只黑伞举过他的头顶,
“你的酒瓶扔错地方了。德国的垃圾分类很严格,蓝色酒瓶应该扔进蓝色玻璃回收筒,你扔的是棕色的。”
……
林疏承认,用更时髦一点的话讲,他破防了。
他站在伞下。
“第一,我不用你教我怎么扔垃圾,国内也有垃圾分类这件事。”
“第二,在哪个国家,性.骚.扰都是犯法的。”
“而第三……”
他看向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他原本应该说出那句自己已经排练了两个小时的臺词,但是他顿了一刻,握住那人举着伞的那只手,踮起脚尖。
“刚才不是,这才是。”
林疏把那个自作多情的英俊酒保推到墻上,十指相扣,用力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