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乖
校园内的路灯,已经点燃了天。
光照射下来形成大大的笼罩圈,圈内有飞蛾不断闪动扑簌。
他们走在黄昏下坠中,无论是身心,都感到无比地轻松惬意。只是,这轻快且愉悦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通电话破坏得一干二凈。
陈迟看了眼来电显示,电话来的很不是时候,就在他迟疑的间隙裏,电话挂断。紧接着,又一次打了进来,时嘉穗提醒了他:“不接吗?”
直到这个时候,时嘉穗才註意到,他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眉宇间的厌恶之情几乎是藏无可藏的,连带着那份不起眼的冷然也避其锋芒的被遮盖了下去。
“······家裏电话,我接下。”陈迟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了过来。
时嘉穗眼力见十足地点了下头,加快步子拉开距离,走在前面缓缓踱步。明显的觉察到他散发出的不喜,对他家裏关系有些许了解的时嘉穗刻意拉开了间隔,不让陈迟难堪。
陈迟目光往前看去,收腰正装掐住少女曼妙的腰身,缓步踩在鹅卵石上,夜灯拉长身影倒了一地。
他面无表情地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音量,疏离地喊了声:“罗阿姨。”
罗思月不介意他的语气,在电话裏是一如往常表现的亲和,尽管她并不是如此:“小迟啊,你国庆回来了吗?实在不好意思啊,你弟弟闹腾着要走,我们家换了锁,也没个你留个钥匙。”
陈迟嘴角勾起一道弧度,透着无边的嘲讽,似是轻蔑,又似不屑,仿佛是在说这样的小把戏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而为之,他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只是没所谓地笑了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口吻轻松无比像是没有被这件事影响到一星半点:“没事,国庆我也没回去,在朋友家打游戏。”
“哦,这样啊。”罗思月语气听上去还有点失望,为了做足戏似的,她连忙补救道:“下次有空还是要回来啊,免得我跟你爸爸担心,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陈迟面露讥讽,也不接话,让她演个够。
这样的戏码,对方不厌其烦,他也只能配合。
话锋一转,罗思月又说:“那你下次回来,记得一定要提前给我们打电话啊,我好让你爸爸给你准备好钥匙。”
陈迟单手插在兜裏,低垂着脑袋盯着地,不紧不慢地:“好。”
话毕,两人都陷入了一阵沈默当中。
陈迟似乎也不着急,干就这么等着,像是料定了对方还会开口。
果真,对面的罗思月还是没能沈得住气,先开了口。
罗思月捡起温婉的嗓,口吻亲近的像是两人关系十分之好,柔柔地喊:“小迟啊。”
“嗯,您说。”陈迟淡漠地接招。
“陈今说他想哥哥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今,是比他4小岁的继弟,同父异母的儿子,每回看见他都要骂他是“没妈的孩子”“孽种”“小偷”。
光是想想也是觉得好笑,小三的儿子一朝飞上枝头,理直气壮的鸠占鹊巢不说,还能无休止的对正房儿子进行语言上的羞辱,以及种种污蔑。
陈迟扯了下唇角,露出了个充满嘲弄地笑:“最近没空。”
“那你抽个空回来一——”
不等罗思月的话说完,陈迟直接说了出口,拒绝的彻底:“最近学习上很忙,暂时抽不出空闲时间。”
听罢,对面声音消停了下来。
片刻后,罗思月才试探性地问:“你爸爸问······你今年的奖学金,是不是也发了?”
这通电话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钱来了。
“没有。”陈迟脸上挂着抹冷笑,语气却是轻飘飘地。
“怎么会呢?”
罗思月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停顿了一下,又缓声道:“你最近兼职怎么样啊?”
“课太多,只在食堂帮忙打饭,食堂包饭。”
话音刚落地,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向他施压,让他抽空回趟家。
看着电话挂断,陈迟捏着手机站在原地,视线望着前方隔出一段距离的背影楞了神。
陈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同血缘的至亲对他置之不理,倒是无血缘的,对他肆放的全是他未曾触及过的温情。
停滞片刻,陈迟放下手机,跟了上去。
“打完啦?”时嘉穗听见脚步声走近,她偏头看去。
陈迟双手揣在兜裏,脑袋低垂,碎发遮住了眼,声音听上去兴致也不高:“嗯。”
觉察到他情绪的低压,时嘉穗漆黑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狭着眼尾向上瞥了眼他,抿了抿唇。
时嘉穗望向他,扬着唇说:“你知道广西合肥吗?”
暖黄色光亮撒了一地,将块状分明的鹅卵石照的好似裹了层发光的黄金馒头,美味极了。
垂头的陈迟闻言抬起了头,目光发怔地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似乎在思考她话裏的真实性。他像是冷静地翻了遍大脑库存,很是存疑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地发问:“合肥······”
“什么时候划给广西了?”
时嘉穗看着他一副“合肥可是安徽的省会城市啊”的不可置信表情,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来。
“好笑吧。”时嘉穗笑弯了眼。
她又转过头去,望着陈迟终于发生了变化的脸,轻笑着说:“这是我们办公室上次闹出的笑话。”
陈迟嘴角翘了下,嗓音轻低地说:“这个话要让安徽听见,非得跟你急。”
走到分叉路,由于二人方位路径不一致,强求不了的陈迟只得与她在中途分了手。然而,分开不到五分钟,陈迟再次接到某个电话,电话裏俨然是换了个人,调子格外肃严。
陈迟举着手机,转身拔脚往校门口走,电话那头极为不善。
——“陈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赶紧就老子滚回来!”
——“你不要等到老子死了,都还看不到你这个人!”
听着这道声音,陈迟心裏格外厌烦,分不清是对自己的还是对那个人的。
陈迟紧拧着眉:“知道了。”
如果不是有前一通电话的提醒,他或许还想不到,为了五千块钱奖学金,已经到了那个人亲自出马的时候。
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陈迟扯了扯唇角,突然有点忍不住地想笑。
在其他同龄人玩耍、忙着恋爱、无忧无虑的年纪裏,他已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且过了这个阶段,又紧接着进入了补贴家用。
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陈迟却感到一阵难言的陌生。
陈迟捏紧机身,在门口站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拔脚往裏头走去。小区保安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追着他填了访客登记表,直到一个年纪看上去稍微大一些的保安过来。
“哎哟,阿迟回来啦?”保安叫停了填了一半的陈迟。
陈迟扯唇点头:“叔,还没下班啊?”
保安跟他熟稔的谈扯了几句,又格外关心的询问了近况,而在陈迟进门后拍了新保安后脑勺,给他简述了一遍情况。
新保安:“这不就是凤凰男吗?”
“少说,”保安瞪他一眼,“下回有点眼力见,别又给人家拦外头了。”
旧小区不算太差,只是因为挨着郊外的缘故,在这年头房价也水涨船高翻了几倍,可惜母亲买的房与陈迟无缘。
没有钥匙,陈迟按了几声门铃,裏头摆谱的人硬是让他等了许久。
罗思月拧开门把手,笑得一脸亲和:“陈迟回来啦。”
“罗阿姨。”陈迟低头去找鞋,发现偌大的鞋架红上找不到一双适合他的拖鞋,眼底霎时闪过一丝嘲讽。
这个鞋柜和这个家像极了,丝毫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罗思月解释:“阿姨刚才在厨房洗碗。”
陈迟不怎么在意:“嗯。”
停留片秒,罗思月好似终于找到了陈迟不动身的原因,她连忙将门打开:“快,别换鞋了,就这么进去吧,这地阿姨每天都要拖。”
陈迟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嗯”了一声,迈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