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看着表情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沈默当中。
半晌过后,他木着脸把键盘上一排字删了个干凈,干脆利索地关屏。
吴朗浪完回来,就看见陈迟坐在电脑前,乖顺的黑发变得凌乱不堪,正盯着已经黑屏或者一直没开的电脑楞神,跟丢了魂似的。
“嗳,那两货还没回来,还是又跑网吧去了?”吴朗在宿舍看了半圈,摇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陈迟没理会他的动作,低垂着眼眸,敲了两下键盘:“不知道。”
吴朗发觉陈迟情绪似乎有点低落,他笑瞇瞇地把饮料搁在陈迟桌边,“我女朋友顺路给你带的,贴心吧。”
“你女朋友是不是有点,太关心我了?”陈迟没什么精神地偏过头,面无表情看着吴朗,嗓音发凉又冷地说。
吴朗没什么心眼地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说:“没有吧,我觉得也还好啊。”
陈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上动作却是把绿茶推开了。
“谁让你跟我兄弟啊,”吴朗拍了下陈迟的肩,笑着往阳臺走,“她也照顾着点你,不是我跟你说,她可贴心了,又温柔,啧啧,我真是有福气······”
陈迟扯了下唇,表情有些讥嘲。
“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吧,你只有有女朋友才能体会到我的快乐和幸福。”话锋一转,吴朗拿着毛巾搭在肩上,半靠着墻,眉毛挑的飞起,贱兮兮地说:“你和那个美女姐姐,嗯嗯~~”
陈迟耳朵动了动,他抓着包纸巾就往吴朗身上砸去,“闭嘴!”
“那姐姐确实可以啊,你——”
陈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一双浓眉紧蹙,深眸微狭,多情妩媚眼角霎时化作片淡漠与险境,连带着神色也跟着变得薄凉了。
那双促狭着的眼,仿佛在虚空中裹着刀剑,眨眼间便能拔鞘而出见血封喉,令人不寒而栗。
吴朗扛不住震慑力十足的眼神,他砸吧了下嘴,把纸巾放在最近的凳子上,撤回到了嘴边的话,“算了,我不说了。”
“嗳,”临门一脚时,他有撤了半边身体出来,试探性地问道,“她是不是就是那个······姐姐?”
陈迟沈默了一瞬,“嗯”了一声。
听罢,吴朗嘟囔着关了门:“难怪了,我就说你小子也不像是有恋姐情节人啊。”
宿舍再次静默了下来,吴朗的小声嘟囔也没有传进陈迟耳朵裏。
陈迟拉开抽屉,捡出最角落的毛兔小挂件,吊在食指左右轻滚,又把干凈的眼睛用指腹擦了两遍。
他望着装死兔毛绒绒的脸,回忆不受控地推到了眼前。
2017年10月12日,北大附中南塘分校。
高中三年,时嘉穗所在的班级,有个出名的“铁三角”,而时嘉穗正是其中一员。
这一年,“铁三角”在北大附中名声大噪,无论是辩论社,摄影社,模联,滑行,篮球,还是街舞,他们铁板照踢不误,所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也是这一年,渺小且不起眼的陈迟,阴差阳错的,与耀眼无比的时嘉穗产生了交集。
这一年,陈迟高一,时嘉穗高二。
开学不久,陈迟遭遇了一场自己都未曾料到的——
校园霸凌。
他那时不比现在,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或许没有人能留意到这个男孩子,中餐吃的有多寒酸,外加上面黄肌瘦,看上去就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也是这副样子,惹来遭遇了后来多次不断地暴力。
对方人多势众,挑的又是他落单的好时候,他次次吃亏不断,又或许是还手让对方觉得没面子,所有一次下手比一次重。
那天,他发烧,又走得晚,当场被人架走了。
他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承受着,就在这时,时嘉穗出现了。
她停在小花园裏,像是在等着谁,手上还拿着电话,兴许是辱骂臟话还有动手的声响太大,把她召唤了过去。
“你们在干嘛!”时嘉穗穿着北大附中的校服,肩上挂着个包,她看着角落裏窝着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凈地方的男生,又看了眼还挥着手准备动手的人,她用手机指着他们:“你们再动手,我要报警了!”
牵着头来的一行男同学身上也穿着北大附中的校服,他们盯着时嘉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放的话筒裏传来一道男生:“时嘉穗,你在哪儿呢?”
“学校后面的小花园,”时嘉穗飞快地说,“宋青有人闹事,你快过来。”
“卧槽!”电话那头的宋青惊了:“你没事吧?我现在过来,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我头上动土!”
电话挂断,认出了时嘉穗的一行人连忙笑着说:“开个玩笑,别当真。”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玩玩。”当时宋青威名远扬,几乎是没人敢跟他动手,外加上家裏有钱,就没有他不敢打的人。
“玩个屁啊,人都打成这样了还玩呢?要不要我让宋青把你们也打成这样?”时嘉穗气愤地说:“赶紧滚!”
等到人都离开了,时嘉穗走过去,把贴着墻角跟的人拉起来,又给他递了包纸巾。
时嘉穗拧着眉,看着他一身脚印灰:“你没事吧,要不要上医院看看啊?”
“没事。”陈迟捏着纸巾,手捂着被踢得发麻的肋骨,抬头看了眼她,“谢谢。”
他脑袋昏又涨,浑身热气发烫的跟开水熟了似的。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垃圾人,你一定要打回去,知道吗?不要害怕跟人动手。”时嘉穗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反手从包裏摸出了瓶水给他,手在脸颊点了下:“洗洗吧,都流血了。”
时嘉穗虽然跟着宋青这个混账呆的久,但也没真的跟人动手打过架,就算在外头瞎混时,他也不会让时嘉穗和何盈盈看到这种场面。
“兔叽。”
“兔叽。”
“时嘉穗!”
铁三角速度非常之快,片刻间小花园裏便传来了紧急呼叫声,时嘉穗简单的又交代了他几句,转身走出了角落裏。
“你告诉我,”男生嚷着声问,“谁跟你动手了?老子废了他狗日的!”
陈迟看着时嘉穗拽着男生书包往外走,兴许是不想再给他难堪,才没有让人走近。她拽着男生书包,边走边说:“你那么慢,等你来人都揍得我满地找牙了。”
“我看谁敢!”男生声音更大了。
“你声音小点,生怕人家不知道啊······”
陈迟视野裏的背影越来越小,声音也渐渐消失的一干二凈。
他低头看着手裏的水,还有粉红色透着香味儿的纸巾,鼻尖忍不住一酸。
此时,他已经认出了时嘉穗。
她是时忱的姐姐,在高一的时候,冒着高风险给时忱开了家长会。他因为没有家长来,情况又特殊,只能是自己给自己当家长,两人坐在一众家长中,格外出色又显眼。
他记得,在家长会结束后,时忱拦着她的肩膀,把她衬的跟个妹妹似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一口一个姐姐,感谢的就差原地匍匐磕头道谢了。
陈迟当时站在走廊上,假装观望校园风景,实则听着姐弟两人贫嘴了好大一通。
“······”
“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了,小心——喀嚓。”
他余光瞥见,时嘉穗做了个抹脖子地动作。
“不行,再下次,你还得救我。”时忱锁着她的脖子,撒娇地说:“你可是我亲姐,你不救我,难道忍心看着我被程太后乱棍打死吗?”
“姐,你忍心吗?”时忱卖惨地说。
时嘉穗忍笑点头:“忍心。”
“正好,打死你,遗产我继承。”她说的理直气壮。
“我靠!不打死我遗产也能给你继承。”时忱:“但是吧,咱们这么正大光明的讨论遗产问题,是不是被打死的会是······”
“······”
两人凶闹了一通,直至送走时嘉穗。
陈迟瞥了眼走过来的时忱,装作不经意地问:“来的是你妹妹吗?”
“那是我姐,我亲姐。”
时忱几乎是逢人便能夸她一通,仿佛自己是有着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或许,也是从那时起,他便一直艷羡着时忱。
“她高一就背思林了,手表还是浪琴的!”时忱巴拉巴拉一通过后,最后义愤填膺地说,“看看我,299的书包,初中背到高中。这待遇,简直了。”
陈迟望着成黑点状的背影,喉咙裏上浮了一阵酸涩。
他眨了眨眼,捏紧了手裏的东西,心想,要是,这是他的姐姐就好了。
如果时嘉穗是他的姐姐,他一定也会被爱意包围吧,就像时忱一样,哪怕她口头再嫌弃,也没有哪一次真正的不管过。
陈迟扯了下唇,讽刺地觉得,自己还真是痴心妄想。
他拖着沈重发痛的身体往外走,肋骨尖锐的刺痛像是穿透了骨缝,疼的他硬是撑墻揉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
小花园是走小路的必经之路,他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往外走,在踩过方瓷时,留意到了鹅卵石上眼熟的毛绒绒——挂件。
他认出了是时嘉穗书的兔子,他与挂件有过两面之缘,对它非常眼熟。
陈迟弯腰小心地将它捡起来,拍干凈它身上的灰,动作又轻又慢塞进了口袋裏,仿佛怕伤了它似的。
这是他,小心又珍贵的美好。
仿佛通过一个小小的玩偶挂件,便能更进一步贴近“姐姐”的光环。
自此,玩偶挂件落在了他手裏,没有交出去过。
陈迟回过神来,略带嘲弄地扯了下唇,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什么。
他握着玩偶挂件揉摸了一圈,又把毛梳理服帖,动作很轻地把它放回了原味。
吴朗从卫生间出来,把刚才搁下的纸巾拿到陈迟桌上,见陈迟已经恢覆状态,他掀开笔记本,问了句:“你休假还接单吗?”
陈迟把着键盘的手一顿,侧过头去问:“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时嘉穗躺在床上,隐隐作痛的小腹疼的嘴唇发乌,一瓶红糖姜水下去也没有缓解多少,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开什么玩笑,周六日楼层假都不让休。”
王流霞打开word在敲字,“啊?这么夸张。”
“嗯吶,整个商场,除了财务部门,谁也不能休假。”时嘉穗生无可恋地说:“毁灭吧,末日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