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迟点头,嗓音仍是沙哑。
粉面店在商场对面站臺后的巷子裏,沿路走过去不过五六分钟时间。他们并肩走出商场,过了马路,往巷子裏进去,看见挂着红色招牌的——陈记粉面店。
“有什么忌口吗?”时嘉穗把包取下,对上抽纸擦桌的陈迟问了声。
陈迟弯腰把纸丢进了垃圾篓,又抽了两张纸接着擦,转头应话:“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闻言,时嘉穗站在原地,望着擦桌的陈迟沈默了两秒。
他干起活来特别利索又干凈,早上在运动品牌店裏也是,拿着抹布动作熟稔,一片抹布在他手上好似现在的纸巾,运用的灵活得当,跟二人转玩转手绢似的。
店面不大,裏头已经坐着两桌人了,女老板在裏头忙着烫粉。时嘉穗走到点餐口,抬头看了眼顶上菜单,点了两个招牌粉。
十几分钟过后,老板端着两碗粉上来了,又给空了的纸盒换了包纸。
“穗穗!”
“陈迟?”
时嘉穗嗦了口粉在嘴边,转头看了过去,只见云茜站在店门口,她睁大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朝着时嘉穗摆了摆手。
时嘉穗:“·······”
怎么这么不凑巧!?
十几分钟前才拒绝过的人,她找的借口是什么来着?不方便,结果直接当着——等等!
她刚刚还叫了什么?
陈迟?
时嘉穗裹着一口粉,举着筷子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僵硬住了。
她目光咕噜一转,盯着了对面的陈迟。
他低垂着脑袋,碎发动晃,高挺的鼻梁轻皱了下,视线往外看过去,含糊喊了声:“表姐。”
表姐?!
这都是什么缘分!
此言一出,时嘉穗感觉粉吸进了气管,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了看陈迟,又看了看进门来的云茜,忍不住咳得更厉害了,掩唇咳得面红耳赤的。
陈迟连忙起身,挪后凳子,抽了纸递过来,又动作迅速地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弯腰递给她,左手扬了下像是想要帮她顺气,迟疑两秒又放落了下去。
他的动作没有后续,但走近的云茜还是给时嘉穗顺了两下后背。
“谢谢。”时嘉穗咳得眼眶红了一圈,接过水喝了两口,缓解了几乎要过去的呛意。
陈迟仍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担忧地盯着她看。
她又喝了两口,把杯中剩下的水饮下肚,杯子嗑撞在木桌上。
陈迟先发制人,选择在云茜开口前出了嘴,他看着云茜问:“你怎么在这儿?”
“嗳,我还没问你呢!”云茜一听怒目微瞪,不高兴被质问的感觉,板着脸摆出长辈的架势,好似审讯:“你怎么在这裏?”
陈迟面不改色地:“我一直在这儿。”
“······”云茜忘了这茬了,沈寂了没有半秒,话头一转直面飓风,夺过话语权,强势发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迟嘴一张,话还没出来,云茜手一拍桌,坐正身姿,姐派十足地进行自我介绍:“我们俩是同事,说你的,什么关系!”
陈迟无言。
云茜看到他这副面无表情又透着无奈的表情,当场不客气又不留情地查纠了他一顿,而后将流转到自己身上的话题云淡风轻带过。
坐在一旁,时嘉穗保持安静,迟迟不敢吱声,双眼在两人之间来回荡了几圈。
眼前关系让她感觉有些混乱,她觉得自己需要捋一捋。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凈桌上滴的汤汁,眼睛又在陈迟脸上看了眼。这一次,陈迟没有那么凑巧的和她目光交汇,只无声无息地望着云茜。
在云茜使唤陈迟去点单的工夫裏,她凑过来时嘉穗耳际,小声地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啊?”
“啊······”时嘉穗有些无措。
她音方落,云茜便意味深长地对她挤眉弄眼,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时嘉穗:“······”
时嘉穗差点绷不住,她那是什么眼神,怎么从她脸上读到的全是“我已经看穿了你们的关系”的机密信息。
“放心吧,我都懂。”云茜过来人似的拍了下时嘉穗的肩,让她放心。
时嘉穗一脸空白。
你懂什么了!?
你说清楚啊!
怎么还带说一半留一半的呢!
霎时间,她余光瞥见陈迟走过来,立即闭上了启动的嘴,吞咽下口腔壁的话语,保持静谧不再往下接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了下来。
她目光,在拎着的黄色手牌修长指骨上流转一瞬,随着他的近来,瞳孔游离在肌肉流线绷紧的手臂处。
视线忽转,视网膜包囊了那双又长又直的腿,胯腿骨支撑处贴着工装裤与t恤。
动作幅度不大,衣裤鼓舞着,摆动着。
不可否认,此人一举一动间好似添了蛊,令人挪不开眼。
时嘉穗鼻息好似关了门,心跳也跟着停滞了下来,长睫好似受了惊的蝶翅,颤动不停。
咚——
下一秒,陈迟落座在了对面,手牌贴倒在桌面。
瞬间,时嘉穗从恍惚间醒悟过来,掩饰性地拿起杯子送至唇边,这时才觉得玻璃杯早空了。
陈迟似是註意到了她的动作,方才坐下的身子再一次离开,端着杯子补满了水,推到时嘉穗跟前。
恰好,这时云茜的餐也来上来了。
云茜吃了口粉,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着陈迟问:“你在这裏干什么?”
陈迟明显的迟疑了瞬,拿着筷子的手也停了,他眉骨低垂没有对上云茜的眼,嗓音嘶哑地说:“······玩。”
与云茜同坐一排的时嘉穗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可能是,小男孩,好面子,自尊心强。
她虽然是这么想,但心中对此还是存疑。
“噢。”云茜听罢,倒也没怀疑,只点了下头:“你空了······”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语停顿了下,又接着说:“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以后有时间了,也去看看。”
陈迟挤了下眼睛,头也没抬,简单应下:“好。”
“穗穗,你们吃完了就先走吧,”云茜转头看向吃完放下碗筷正在等待的两人,催促两人说,“我一会儿有人来接。”
时嘉穗看见手机上和伍潮生的聊天记录,伍潮生此时正在临市忙着,她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真的。”云茜朝她抛了个媚眼,抓了抓手:“捏一二怕。”
见状,时嘉穗也不勉强了,拎着包挂在身上,捏着手机跟她说了再见。
陈迟已经买了单,两人并肩往外走去,一高一低的身姿,惹眼极了。
气氛有些紧绷,时嘉穗轻笑着开口:“味道还可以吧。”
“嗯。”陈迟眼帘轻抬,视线在她脑顶一掠而过,嗓音沈哑:“很好吃。”
两人荡向公交站,马路上车流来往的拥挤,行人簇拥着行进。
香樟树挥下一膀子叶,稀了哗啦的砸了一地,不偏不倚吹在两人身头,好似漫天散开的红花片片,萦绕在周身。
四周静默,空气似乎也凝固了下来。
忽而,陈迟在一片散漫中,叫出了她的名字。
“——时嘉穗。”他声线又轻,又好听。
时嘉穗侧头,仰脸看上去,眸光扫过挺出的喉结,掠过利落流畅绷紧的下颌,颌线透着生硬冷气。
再向上,他墨色深瞳望过来,眼眸灼热且隐晦,好似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四目汇集,脸颊毛孔像在扩大,吸扩烧热。
时嘉穗慌乱地避开了眼,清了下嗓子,又勾了下耳边垂下的发:“怎么了?”
“······树叶。”陈迟抿了抿唇,右臂轻抬起,缓缓地取下她发上的叶,叶尾牵着几根青丝,眼神专註地盯着捏着的半枯叶,生怕揪疼了她。
傍晚落了半边的光,穿透了树叶洒在她脸颊,细细密密好看极了。
时嘉穗抬眼,看了眼他手上拿着的树叶,又留意到他耳廓的那抹红,“谢谢。”
陈迟手揣在兜裏,没再说话。
二人并行,轻步踩在脆薄树叶,像是踩了满地躺落的薯片,香酥甜美。
原本算不上太熟悉的二人,因近期过于频繁的相交联系使得他们本就陌生的关系,显得更僵持又尴尬,这让两人相处起来特别的别扭。
但不知从那刻起,那脆如羽翼的薄膜竟隐隐退下了身。
直到这时,时嘉穗才惊觉,他们之间真的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