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云早在前两天便放出消息,只要灵眇伏罪,届时,冥界势落,三界自可一统。此消息一出,无论是人界飞升的仙君还是仙界的众神君纷纷前来一探究竟,闹得现下的伏罪臺下水洩不通。
仙兵列队,将无关人等通通拦下。
只剩伏罪臺上那尊灵柩格外显眼,冰晶结成的灵柩内盛放着故去帝君紫穹的遗体,仙气环绕在周围,只待罪人伏法,最后便可安葬于神山山顶处,以供后人景仰。
乐云高坐神臺,睥睨众人,眼底是包藏着对至高权力的无上渴望。
清河从天边橙黄色的初阳边飞身下来,朝着乐云默默点了点头。乐云会意,给仙侍使了个眼色,随后,虚弱不堪的灵眇被一群持剑的仙兵押送上来。
“跪下!”
灵眇明面上并未表现得有多么反抗叛逆,而是转头对那个呵斥她跪下的仙兵赧然一笑:“昨夜有雨,地上臟,不跪。”
“跪不跪?!”那个黑脸仙兵扬手欲打在灵眇脸上,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呵斥出手。
“住手——”说话人正是月白,他神情激动,看着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怒道,“众目睽睽之下,你个小小仙兵难道还能越俎代庖动手打人不成?!”
乐云支着脑袋瞧着这出好戏,莞尔一笑:“难道你个小小尊者还敢越俎代庖,替本君训诫下侍不成?”
月白:“……你!”
伏罪臺下站着许多人,月白站在其中,显得势单力薄。
“灵眇,你跪是不跪。”乐云冷道。
见灵眇还是无动于衷,身后的仙兵见机行事地往她膝盖后方踢了一脚,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就以一种极度狼狈的姿势,倒伏在了乐云脚下。
灵眇蹙眉:“……”
一抬眼就见乐云从高处掷下一张罪状,上头的金箔字样漂浮在空中,密密麻陈列出一条条罪状,下方工工整整地写着“罪人灵眇,供认不讳”八个大字。
“既然你供认不讳,那你便当着臺下之人再口述一遍吧。”
是自己的字迹没错!但自己什么时候愚蠢到回亲笔写下荒谬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灵眇瓷白的指尖狠狠嵌入罪状,反驳道:“不是我做的,更不是我写的,你让我认什么!”
臺下哗然声一片,既有觉得这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厚着脸皮矢口否认的,也有墻头草两边倒,来回摇摆说再看看的。
当然前者居多。
乐云只当她是在负隅顽抗,便以一副玩|弄蝼蚁地姿态抛出那块玉石,玉石一经抛出,白昼登时便阴沈下来,巨大的天幕上是灵眇阴着脸将结冥剑捅入紫穹心臟的画面。
臺下又是一阵哗然声。
“杀了她!!”“证据确凿,没什么说的!!”“赶紧的,别磨蹭了,扒皮抽骨,扔进油锅滚上两滚!!”
一切都十分贴合乐云的预想。她微微勾唇:“这,你还有什么说的?”
忽然,臺下传来玄砚不卑不亢的声音:“玉石是假的。”
这回轮到墻头草们占上风,不少人看在往日玄砚君的面子上,姑且静待事态的发展。
玄砚转头看向乐云,平静道:“我以为,全天下只有帝君你最知道老帝君是因何事因何故仙逝的,想不到,仅仅凭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玉石便可颠倒是非,倒转干坤,还真是让玄砚大开眼界啊。”
“你住嘴!”原本就阴晴不定的乐云强压心中的怒意,转而看向灵眇,指着她道,“给我打到她招为止!”
一条碗口粗细的蛇骨鞭沾着盐水便抽打上来,灵眇吊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身子一闪,将将躲过第一招。
“你个废人,不招供,还想撑到几时?!”
“……”灵眇迟钝地怔在原地,实打实地挨下了接下来的三鞭,飞溅的血珠落在臺上,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不免在心底裏感慨一句乐云的狠戾。
“我清清白白,何来、认罪一说……”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罪。一旦认了罪,牵连的人不止冥界全族,恐怕连清虚殿都不能幸免。
思绪紊乱中,好像听见了富哥儿的哭嚎……好像、好像还有景兰和沈烨不顾一切的叫喊声。“我能作证,灵眇是清白的!”“她是无辜的,自始至终,她从未害人!!”……
鼎沸的人声中这些声音过于微弱。没人听见,还好没人听见,灵眇在心底裏暗自庆幸,倘若听见,免不了迁怒于景兰他们。
最后一下,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惊得一众看热闹之人连连后退几步。人群中只有一人顶着那些明晃晃的寒剑和凛气逼人的仙法,不顾一切地冲向前。
“玄砚君!您再这样,帝君就要降罪于您了!”仙兵劝道。
“谁都别想动她——”玄砚低吼道。
乐云瞧见这一幕,走下神臺,故意在灵眇被剜去灵核的伤口重重地踹了一脚,一串拿丝帛包裹得好好的什么东西不小心掉了出来。
那是一串干花,洁白的,并未染上什么纤尘的。
是玄砚从前送的。
灵眇捂着伤,空蒙的眼裏似乎只剩下那串干花,缓缓地爬过去,捡起来,又揣进怀裏。
玄砚浑身颤抖,攥拳立在那儿。
她恍惚间抬头,竟觉眼前此人和从前那个纵横尸山血海,杀人如麻的冥尊有了几分相似。
灵眇无力地笑笑,这人,怕是要犯傻了。
看热闹的众人再次冲上来将玄砚的身影吞没,直到灵眇再也看不见他的一袭青衣。
“最后问你一次——灵眇,你招还是不招!”乐云发下最后通牒。
灵眇翻了个身,顽世地擦擦嘴角的血,竟撑着身子重新站了起来。她坦然地看向乐云:“帝君啊,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都把路给我都堵死了,就是只兔子,也该咬人了。”
她抿嘴,逞强地一笑,转而看向臺下乌泱泱的人人仙仙:“更何况,我什么时候成了任打任杀的兔子了。”
玄砚没和她说过要反的计划。她在赌,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也绝不会留一丝机会让他不顾一切造反。
快了……快了。
灵眇飒然转身,仅凭身上的半颗灵核撑着一口气,扫视一圈。
浅褐色的眸子最后一次烧出赤红的红莲。业火倏地从眸底燃起!!
“她要干什么!”
“我听说……这是传说中的灵辩术??”
……
像从前千万次那样,她含住食指,在指尖咬开一个小口,鲜血喷涌而出,眉间的印记再度出现。
天光大变!一片宽而阔的血池在所有人眼中铺展开来——
灵眇抚着胸口,稍稍缓了口气后,在血池中央坐下,意有所指地对乐云说:“帝君,您还记得他是谁吗?”
还没待乐云回答,臺下的人倒是替她回答了。“那是先帝君!!”“灵辩术,这原来就是传说中的灵辩之术!!”……
灵辩术,能最后一次幻化出亡魂的模样,陈述一生事迹。在场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还会审到你的魂魄。”灵眇喘着粗气笑了笑,强装没事,对紫穹的魂影说,“老家伙,你、你这回可得好好替我说说。”
紫穹看着疑惑且震惊的众人,声音似虚似幻,缓缓道:“确实不是灵眇所为,至于是谁——”
“卖你个面子,老头,不愿说可以不说。”灵眇说,“我有往世之镜。”
“不是被我给毁了吗?!”
“你毁的那块是我手中具象化的,我原本这面还在……别说这些了,快闪开,别挡着他们的视线了。”
“……”
乐云的脸可谓是扭曲到极致,她嘴角抽抽两下,最后只冒出几个字:“荒、荒唐!荒谬至极——先帝君怎么会、会出现在这裏??!!”
随着那柄真正的凶器——寒剑刺入紫穹心口处的那一瞬间,全场沸腾起来!
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所有人争议个不停。乐云瞪大的眼猛地闪躲开,一眼也不敢看。
“竟然是……我没看错吧!那是乐云上殿啊??!!”
“开了天眼了今天,什么怪事都让我碰上——”
“所以是……从前的上殿杀了帝君?!”
“灵辩术造不了假……是、是真的。”
……
一时间,主君和凶手的身份便颠倒过来,别说仙界之人了,就是在场的其他人都错愕地楞在原地。
紫穹佝偻的身影呆呆地楞在原地。
“好走,帝君,多谢。”
灵眇收回魂影,嘴角一扯,像想从前占上风时那样倨傲一笑,但喉间一股腥甜涌上,猝不及防吐了口黑血。再不快些,怕是来不及了!
她重新坐好,整个血池以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凶猛灵力变得异常汹涌起来。
“……辩!”
众人屏息凝神,在漫天降落的红莲中,窥见了另一些身影和画面——先是那日北域惨死的战神仙君,再是神山背后最早引灵眇入局的阿音。
一幕幕真相缓缓浮现。所有的一切,陈列在了光明处!
而时间还在倒转,似乎要将所有掩埋在废墟下的真相悉数抖落出来。
灵眇拿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污,歪头瞥见一个画面!她随手采撷下来,投射在乐云面前。
那是一个穿行在战火纷乱中的美貌妇人,仙裙翩跹,眉间清隽仙逸,不似凡人的模样。一柄来自仙界的长毛投出,直直地飞向一只被困在坍塌草棚下、刚幻化出人形的小花妖。
那妇人毫无犹豫之色,冲向她,将她紧紧护在身下。眉间仍然温和慈爱:“孩子、你……长得像极了我的、女儿。”
“母亲!!——————”
乐云绝望的嘶吼划破长空,整个伏罪臺猛地一颤。
灵眇收回所有幻影,忍着心口处剧烈的绞痛,淡然开口:“昭昭天理,证据在此,有谁不服?”
她面前臺下各色各样的人,拾起那卷莫须有的罪状,撕了个粉碎。细碎的粉末被掷到高空,辉映着放晴的天空,洒在所有人头顶。
“有谁不服?!”灵眇扯着嘴角,高喊出来。
乍显的光从灵眇正上方洒落,照得她浑身发光,神邪不分。
富哥儿他们早就在臺下泣不成声。但唯独不见月白和玄砚两人,清白已证,真相已揭,难不成……自己时间算晚了?!
乐云暴怒地吼道:“假的、都是假的!全是你干的,是你捏造的!!若这些都是真的,你何苦等到今日才说出来!从前你为何不说?!你个骗子,你骗了所有人哈哈哈哈哈哈——”
天的另一边忽然阴沈下来,这股熟悉的气息,灵眇再清楚不过——是冥界的妖祟气息,且数量不少!!
灵眇没搭理她,撑着脑袋晃了晃。如果自己没算晚时间,那还有一种可能,她算漏了一个人!
下魄。
那么在下魄来之前,自己还不能倒下。
灵眇倒是全然不觉自己的虚弱,她深知,这明显是回光返照。灵眇的视线顺着那些阴暗来临的方向,幻化出结冥剑:
“笑死,你当我灵辩师当着玩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