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连忙点点头,又叫来孩子和她说再见,和丈夫站在院子裏目送着他们远去。
待走了一段距离,叶时雨才开口。
“她为什么要和你道歉?”
他也不是故意听到的,只是老房子确实不隔音,这句又格外大一些,他在院子裏听的一清二楚。
姜云霭歪着头想了想,指了指路边一个池塘,那个池塘并不大,甚至都已经快干涸,荒草在裏面野蛮的生长着。
叶时雨疑惑的看着她。
“小时候我们一起读书,有一天不知为何,她把我的书丢到了池塘边。”她扯着嘴唇笑了一下。
曾经以为天大的事情,现在好像都可以用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完。
叶时雨听完,心裏大概明白了,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没有想到郑娟会对这件事情记那么久。
那天是一个午后,她回到家裏,爷爷不在家去了菜地,便把书包放在院子裏去了一个奶奶家看电视。回来的时候看到郑娟,郑娟跑到她耳边悄悄的说,她的书都到了池塘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书会到池塘边,明明放在院子的凳子上呀,还傻乎乎的问郑娟为什么呀?
郑娟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带着她去了池塘边,指了指书的位置。
年幼的她不敢接近池塘,便告诉了爷爷,可是最后书本却是黄奶奶捡上来的。
最开始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黄奶奶捡上来,直到她去了南城读书才领悟过来,可是两个人因为在不同的地方上学,早已渐行渐远。
想到这,她有一些感慨,郑娟与她小时候境遇一样,长大后却走上了两条各不相同的人生道路。
又偷偷看了叶时雨一眼,觉得有些幸运,还好考上了北昌大学,要不然他们应该也就没有后续了。
叶时雨察觉到,从身后拿出一根细细的柳条,递到了她手上:“这个给你。”
姜云霭接到柳条,有些好奇他何时采摘的:“这是?”
“消灾避邪。”他别过脑袋,嘴角上扬。
“谢谢。”
“还有一个意思。”他小声的嘟囔着。
姜云霭笑着看向他,装作并不清楚:“是什么?”
叶时雨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你自己想。
她低头浅浅一笑,没有说话,手紧紧的攥着那根翠绿的枝条,叶子上的绒毛让她的手心有点痒,也没让她松开手。
怎么会不会明白呢,“柳”即是“留”。
留在我身边!
永远的留在我身边!
郑娟和她来告别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拿出早就给孩子准备的红包,郑娟推脱不掉,让孩子连忙说谢谢。
在车站分离的时候两人有些依依不舍,毕竟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见面。
“刚刚路过你家,好像重建了,你是要留在这裏?”郑娟说着觉得有些可惜。
“嗯。”
“那他呢?”姜云霭听完,发觉自己其实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我觉得他蛮好的,你要抓紧点。”郑娟不放心的叮嘱她,她从小读书聪明,却在某些方面实在不行。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
“那我走了。”
“好,註意安全。”
“快和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
“俊俊再见。”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一家上车。
车还未开动,郑娟从车窗裏探出身体朝她挥挥手,突然大喊了一声:“蕴蕴。”
就像很多年前在白水村那样,只是那时两人是互相跑向对方,现在却是分别。
她也用力的挥挥手,与旧时的好友告别。
也在与自己的童年告别。
“妈妈,你怎么哭了。”小孩坐在车裏,看到妈妈眼角的泪,想伸出手帮她擦掉。
郑娟摇摇头,温柔说道:“因为妈妈高兴。”
“是因为那个阿姨嘛?”
郑娟合上车窗,丈夫给她递来一张纸巾,她笑着接过去擦拭,抱紧孩子。
她其实一直很后悔,那年把姜云霭的书丢掉,丢掉的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友情。
姜云霭在村裏同岁的那群小孩裏成绩最好,大家好像都更加喜欢她。那天午后,她本来是放下书包去找姜云霭玩的,却只看见了她的书包在院子裏,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拿起了书,丢在了池塘边。
奶奶知道后,佝偻的身躯在池塘边低着头弯着腰把书捡了起来,拉着她过去道歉,她不敢。过了两天老师也知道了,告诉了她这样是不对的,让她立马去道歉。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不对的呢,在丢下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扭捏着在姜云霭的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可是那个傻女孩就像少了一根筋一样,拉起她的手,又在她的耳边小声的说着没关系,其实压根没有明白她说对不起的原因。
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那句对不起,她终于听懂了。
车远去,姜云霭擦干眼角的泪,准备往回走。
叶时雨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她跑过去,两人默契的走回家。
“她说让我抓紧点。”
叶时雨被她的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问:“抓紧什么?”
姜云霭莞尔一笑绕到他面前:“你猜。”
叶时雨看着她,因为刚哭过,她的眼睛还有点红肿。
他别过头,表示猜不出。
姜云霭没有告诉他答案,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笑了笑。
两人的脚步轻快的走在白水村的青石板上,路边的迎春花随着枝条肆意生长,梧桐树上枝头满是鹅黄色的嫩芽,已到晚春,往后都会是漫长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