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皓一提着人塞进了后备箱，尹星桥抱着冯亦如坐在后座，车子启动迅速开往医院。
丁皓一直接把车停在急诊大门外，下车时尹星桥意外发现已经有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在门口等候，他扭头看向丁皓一，眼中既茫然又惊讶。
“医院我比你熟，我刚联系过了，也跟医生说了大致情况，别太担心，问题不大，你先陪他上去接受治疗。”
尹星桥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无措，半天才反应过来丁皓一并没有下车，脱口而出“那你去哪？”
丁皓一先是怔了一秒，立刻回神对着尹星桥笑了一下，“我说了，我有办法处理这个人渣，你放心，一定不让你朋友才吃亏，快上去吧，我很快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尹星桥张开嘴，还想说什么，丁皓一已经将车开离停车道。
那掷地有声的一字一句，落在尹星桥心口，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冯亦如被医生护士推着去做检查，然后註射药剂，尹星桥一直陪着，忙忙乱乱两个小时过去，冯亦如终于被推进了病房，他身体上不正常的红色已经退下去，呼吸变得平稳，只皮肤温度还有些高。
“每个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温度恢覆正常就没大碍了，”护士叮嘱道，“如果他醒了就让他多喝水。”
“谢谢，辛苦了。”
尹星桥守在床边，帮陷入昏睡的冯亦如掖被角，然后倚在床头撑着下巴看着冯亦如，他的好友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亲人了。
冯亦如父母离婚后，他爸就远走高飞去了国外，他的妈妈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其他省份，后来就在那裏再次成家，所以冯亦如在这个城市关系最亲密的对象只有尹星桥。
所以一想起进酒店房间时的那一幕，尹星桥就一阵后怕。他们赶到时那个渣a只穿着内裤，如果再晚一点……尹星桥简直不敢想。
门被轻轻扣响，尹星桥回头，看见了丁皓一，他手上提着几个袋子，蹑手蹑脚进了病房。
“情况怎么样？”丁皓一指了指冯亦如，用气声问道。
他从寒夜裏赶回来，身上带着厚重的寒意，夹杂着雪松的清新，激得尹星桥清醒不少。
“没事了。”
“那就好。”丁皓一搬了个凳子坐在尹星桥旁边，先从袋子裏掏出喷雾递到尹星桥面前，“喷一下。”
尹星桥看着喷雾，伸手接过，攥在手裏没动。
“你回军区拿的吗？”
丁皓一笑了下，依旧是气声：“我车上放了两瓶，刚才忘记拿给你了，那个alpha的味儿太冲了，我猜你肯定受不了，快喷两下缓缓。”
尹星桥点点头，侧过身，扯下衣领，按下泵头却没喷上。今天温度低，他穿了件高领的毛衣，还有很厚的棉外套，实在有些臃肿。
丁皓一见他犯难，试探开口：“需要帮忙吗？”
尹星桥看他一眼，默了片刻道，“我扯衣服，你来喷。”
“嗯嗯。”丁皓一接过喷雾，认真点头，凑近了几分。
衣领揭开，疤痕露出来，落在白皙的脖颈间分外刺眼，丁皓一看得心裏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道疤按了两下喷雾。
“难看吗？”
丁皓一怔住，出乎意料，在这种时刻尹星桥居然开口说话，还问了这样的问题。
丁皓一不知道他是何意，犹豫半晌，只说自己心中所想：“难看。”
背对着丁皓一的尹星桥自嘲地笑了一下。
果然，没人不这样想。
他是故意问的，故意让丁皓一看见，故意问这样的问题，故意把这根刺扎向对方。
他想要丁皓一知难而退，毕竟没有哪个alpha能忍受自己的另一半被标记过，还留下了丑陋的疤，这就是alpha天生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或许丁皓一从前没看见，又或许没看清，不管怎样，今日让他看个分明，明日用不着尹星桥赶，丁皓一自己也会默默离开了。
可尹星桥没料到丁皓一并没有说完。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omega脖子上的标记很难看，我不理解为什么alpha要在omega身上留下一道终身标记，以此宣誓自己的主权，可是人不是应该属于自己吗？”
丁皓一依旧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像是真的很困惑，“起初我责怪alpha，为什么要用标记控制一个人的一生？可是当我看到一个又一个omega，费尽心思追逐alpha，把获得终身标记当作毕生追求的时候，我失望了，原来我自以为我所怜悯的对象，根本不在意是否失去自我，所以我开始厌o。”
“所以在我眼裏，所有的标记都很难看，那是一个人失去自我的标志。”
“但你不一样，别的omega脖子上出现标记，意味着他从此属于别人，可是尹星桥，你的疤是你自己送给自己的标记。”
“你属于你自己。”
“虽然难看，但这是开在你身上的花，是六年前，你用勇敢绽放出的，一场盛大的新生。”
见尹星桥没有反应，丁皓一自作主张，捏着他的衣领边缘，把衣服拉回去，重新盖住他的脖子，然后挪着凳子乖乖坐回原位，依旧和尹星桥拉开一点距离，註视着对方始终笔挺的背影。
他不知道，在他目所不能及的另一面，尹星桥难得湿了眼眶。
长久以来，尹星桥都受这道疤困扰，尽管父母好友一次次说不明显，不丑，不介意，可是他还是因此遭受了无穷无尽的非议，在他内心还没有如今这般强大的时候，他也曾不堪重负。
身为一个omega，脖子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别人会一脸期盼地说日后寻个好a嫁了。脖子上有标记的时候，别人会讚嘆你生命圆满了。脖子上有道疤的时候，别人就会生出种种丑陋的猜想及不堪入耳的谩骂。
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尹星桥说过，你可以属于你自己。
而六年前，尹星桥毅然决然签下那份几乎相当于“生死状”的知情同意书时，他心裏想的就是他的身体只能属于他自己，他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无法掌控自我的境地。
一路走来种种崎岖，尹星桥都已想不起，可他也从未想过，他的人生，能收获一句迟来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