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卫（四）
头上的尸体实在太多，无数只手臂躯干纠缠，向上堆积、延伸，长成一颗筋干虬结的巨树，将她来时的路死死挡住，忻槐停顿半瞬，锋利长戟无情地从深紫色的尸堆穿透，姜时七绷紧的心弦一颤。
“他们都是你的同族……”
“也有你的同族。”忻槐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停。
“是啊。”姜时七摇了摇头，水底的尸体，大部分是魔族，但也有少量溺水的人族，明显是刚死去不久，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死因，但这幅惨状足以让铁石心肠者心惊。
“没事。这种场面，我见得多。”忻槐轻声说。
姜时七楞了楞。
的确，忻槐本就是个带兵征战的将领，在生死问题上，他的态度倒是比她坦率得多。
“不想看的话，就闭上眼睛，上来，抓紧我。”忻槐说着，微微俯身，对着姜时七露出头上的两只角，补充道，“这样最安全。”
姜时七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于是便攀上高大魔族的脊背，试探着触上他的头角，有些坚硬，又有些热。
她一摸上，忻槐浑身抖了抖，而后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抓好了。”
“嗯。”姜时七点头，感受着忻槐站起来，慢慢加快速度，闭上眼，她感受到对方肌肉的每一下膨胀和收缩，听到利器刺入一具具血肉的声音，近在咫尺的粗喘和流水的波动，一路向上，姜时七也趁机恢覆灵力。
“情况不对。”忻槐忽然道。
“怎么？”姜时七睁眼看到不远处泛着亮光，看似已经远离水底，即将逃出生天，她的左脚却陡然一沈。忻槐猛然回头向她脚下刺去。
“那是什么……”姜时七深吸一口凉气。
一道瘦长的身影一闪而过，灵巧地避开忻槐的攻击，它浑身漆黑一片，却像长着眼睛，很快从姜时七的视野中消失。
忻槐面色沈重，“有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也许，是在跟着我。”姜时七说。
自她出发后，这鬼东西便开始尾随着她，只不过刚刚才露出马脚。
“你知道它是什么？”忻槐怔道。
姜时七摇头，“不知道，这裏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这裏，上岸再说。”
对方身份不明，立场不明，目的不明，如果贸然跟过去，反而可能中了它的陷阱。
“我休息好了。”说完，她从忻槐背上下来，松了松手腕，和忻槐对视一眼，两人登时爆发速度，正要向上冲去，然而就在此时，姜时七身形一顿，抑制不住的颤抖，“不……不可能。”
转瞬之间，她又回到了那个暗不见天日的水底！她看到无数腥臭的水草，腐烂虬结的尸体，还有那静静悬浮的，已经死亡的白衣美人。
云黛忽而睁开眼，向她微笑，“姜时七……”
姜时七心神一震，慌不择路地退后，却狠狠撞上一堵死墻，头晕目眩之际，她再睁眼，身旁却空无一人。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姜时七……”
“姜时七……”
“姜时七……”
云黛温柔好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空荡荡的水底响起。
“姜时七，你怎么把我丢在了这裏……”
姜时七咬破手指，血丝在水中蔓延开来。
这不是幻觉？！
“云黛！你还活着？”姜时七在水中大喊。
她可是眼睁睁看着那长戟刺穿云黛的胸膛！
……话说回来，忻槐又去哪儿了？
姜时七楞在原地，左右四顾，已经不见那个高大魔族的影子。
“呵呵……”女子声如银铃地笑着，“活着。我当然活着……我会永远活着，姜时七，你过来，来陪着我。”
温柔的声音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力，姜时七反应过来时，已经不自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随即，她慢慢睁大眼睛。
眼前，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光辉灿烂，棠花盛开，理想中的世界——
她看到光辉的殿堂坐着盛装龙袍的游虹影，贵气逼人，再也没有颓败的死意，而一旁徐子木和朝棠恭正而立，双目平和，她看到千衍宗的师兄师姐围炉笑谈，沈霜序向篝火中添着柴，笑道：“师妹，你来了。”
“留在这裏吧……”那个声音在她耳畔说。
“留在这裏？”姜时七喃喃道。
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出，那张平凡却叫人见之难忘的脸，是……道玄！
“你也还活着？”姜时七怔怔道。
“我活着，但只活在‘此处’，在‘此处’，一切生灵皆在长生之道。所以，留在这裏吧。”道玄说，“我们的计划已经实现了，姜时七，你不需要再去——”
话音未落，“道玄”的整个声形猛然一闪，像是古旧电视机的雪花障屏，他的声音剎时变得嘶哑卡顿，“不需要、奔波、忙、碌……”
因这突如其来的故障，姜时七顿然醒悟。
“留在、这裏……啊——”男子嘶哑的声音逐渐变得纤细，愈发晦涩难听，他似乎在极力变回云黛，模拟云黛温柔的声线，姜时七却不再给他这个机会，将所有灵气倾註而去。
伴随着又一声尖叫，姜时七身边的一切恢覆正常，忻槐惊慌的脸正在面前，“姜时七，你中招了！”
姜时七立刻看了看手指，光滑完整，并无伤口。
如果方才是幻境，那么她就是在幻境中咬破伤口，回到现实，她的手上必然没有伤口。
可她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忻槐为什么没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