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而过
那一刻,周遭的风雪声似乎都寂静了,化为乌有了。
风雪很强烈,周围都是策马而入的将士们,中州城已经彻底沦陷了,西戎族的人已经再也抵抗不了了。
雪落在眼睫上。
庄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往后退了一步,逐渐感觉胸口的疼痛加剧,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抬手想握住心口的匕首,将这把匕首抽出来,却在碰到匕首把柄上庄夜阑的手留存的温度时,像是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手。
庄钰抬起眼来,望着庄夜阑。
也许刚才是他太欣喜、太心急了,只盼着庄夜阑无事,所以完全没有註意到庄夜阑的异样。
本来庄钰确实应该註意到的。
换做是平时,不该是庄钰奔向庄夜阑,而是庄夜阑奔向庄钰。
可这一次偏偏没有。
而且此时此刻,庄钰抬起眼望着庄夜阑的时候,才发现庄夜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双眼淡淡地垂着。
庄夜阑的脸色相当苍白,苍白且平静,有那么一瞬,庄钰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庄夜阑,而是那个脸色永远都那么苍白的魂魄。
也许……也许……
庄钰的心臟很轻地跳了一下,伴随着极其强烈的疼痛。
他想,也许此时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根本就不是庄夜阑。
庄钰因为穿着铠甲,所以那匕首其实扎得不是很深,但还是受了伤。
他声音很轻地问庄夜阑:“你是谁?”
庄夜阑的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依然是庄钰所熟悉的,可神情却是那样冰冷、淡漠,甚至带了一丝不屑,声音又低又哑地道:
“我要杀了你。”
庄钰怔了怔。
心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也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所以被麻木了。
庄钰并没有因此害怕庄夜阑。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没什么温度的手指捧住庄夜阑的脸庞,柔声道:“你怎么了?庄夜阑,你看着我。”
庄钰的话语还是有些用的。
庄夜阑漆黑的、仿佛被蒙住一层浓雾的眼眸微微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这种浓雾,可挣扎了很久,好像也失败了。
他黑漆的眼眸,死寂一般,盯着庄钰。
庄钰觉得自己被盯得也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庄夜阑恨他,把他故意锁了起来,也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还是极力忍着疼,用很轻的声音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围喊杀声都变得很遥远,庄钰全身心都在庄夜阑身上,并没有去留意身边的很多动静。
庄夜阑看着庄钰,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我恨你,庄钰。”
庄钰再次一怔。
庄夜阑的眼眸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黑得不见底。他说:“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庄钰:“……?”
他刚想说什么,庄夜阑却伸出手来,掐住了庄钰的脖颈,用了很大力气,指腹下脖颈薄薄的皮肤一下子就泛起红来。
庄钰想挣扎,却无法挣脱。
他一只手抓住庄夜阑的手腕,一点儿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庄钰的眼尾泛红,望着庄夜阑,“你……”
他声音一出,庄夜阑又松开了掐着他的脖颈的手。
庄夜阑好像很痛苦。
他退后一步,呼吸急促极了,眼底也是一片猩红,“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我知道……其实你从来没有,没有对我……”微微一顿,薄唇竟溢出一丝血迹,“没有对我付出过一丝真心。”
庄钰站在那儿没有动。
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庄夜阑的身体裏好像住了两个人。
原本没有往这方面想,但偏偏就是昨夜,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或者说是那个魂魄,曾经对庄钰说过,庄夜阑一直很抗拒他,所以他就没能进入过庄夜阑的身体裏。
所以说……
现在,是那个魂魄,进入到庄夜阑的身体裏了?
这个想法让庄钰不寒而栗。
可他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我好嫉妒你,”眼前的庄夜阑忽然说了一句,“为什么这一世的你,就能得到太子哥哥的喜欢。为什么这一世的太子哥哥,对你就这般好。这一世他将你亲自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你,不管你出了什么事情,他都首先想的是保住你。可是上一辈子,他就没有管过我,我每次被人欺负了,他也从未过问我的情况,只有我自己跑去找他的份儿……为什么?是我哪裏比不上你吗?”
庄钰还是头一次见,自己要和自己“吵架”的人。
明明那个苍白脸色的男人,他也是庄夜阑,可这一辈子的庄夜阑却很抗拒他的存在。而前世的庄夜阑,又那样嫉妒这辈子的庄夜阑。
这究竟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