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相见
大历覆国后,新帝继续延续了之前先帝的年号,名为庆懿。
许多人都觉得不吉利、不好,毕竟大历算是曾经灭过一次的国,从迁都那时候开始国运就变得很糟糕了,所以他们更建议新帝能够换一个年号与国号,哪怕不叫大历也没有关系,只要这块土地还是中原人的,那就无所谓。
可新帝不愿意。
庆懿这个年号是从先帝迁都后,改的年号。新帝登基后,继续沿用庆懿,满打满算应该是庆懿十年。
庆懿十年,初初覆国,一场和西戎的大战结束,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新帝采纳了群臣的建议,放士还乡,休养生息,劝农桑、减税赋,一个破败的国家又开始缓缓初现生机勃勃之景。
庆懿十一年,新帝去民间查看民情,先是去了几个战后破坏最大的州城,结果发现这些州城不仅修覆得一如当初,百姓也都安居乐业,过得甚是幸福。于是,新帝又去了西洲。
不知道哪位史官有这个闲情,拿着那支狼毫笔,记下了新帝去了西洲后做的事情。史书上写道,新帝去了西洲以后,一个人在莲叶何田田的荷塘上泛舟,采摘了几朵荷花,独自掰了很久的莲蓬。后来,新帝又自己做了一个漂亮的纸鸢,随行的官员都等着新帝放,结果新帝并没有放,而是把这个纸鸢送给了一个过路的小孩。
小孩高兴极了,拉着纸鸢的线往家裏跑,去找他的好朋友。没过多久,随行的官员们就遥遥看见那漂亮的纸鸢飞上了天空。
新帝在做纸鸢这方面着实是一绝,可惜新帝自己说,这样好看的纸鸢,再也没有人陪他放了。
确实如此。
提到这个话题,纵使周围有再多随行的人,也都会就此沈默。
关于一年前的中州那一战,几乎无人敢在新帝面前提起。
有些人不知道,在新帝初初登基的时候还提过几次,后来见新帝那骤变的脸色,以及或多或少听到的传言,便也不敢再提了。
渐渐的,也是上至朝堂,下至民间,所有人都知晓,新帝在那一场中州之战裏,失去了他的此生挚爱。
虽然关于这挚爱是如何失去的,也有许多的版本,有人说是新帝亲手杀的,也有人说此人是为了保护新帝才死去的,但不管版本有多少,都改变不了此人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时至今日,也还有一些传闻,说新帝的寝宫裏除了他自己的床榻,还有一个巨大的金丝棺木棺材。
金丝棺木裏并没有人,只放着一个被烧毁的纸鸢骨架,和一套染了血的衣裳。
听说每逢深夜,新帝难寐之时,都会推开这个棺材。
有人看见新帝躺在棺材裏,抱着那纸鸢的骨架和染了血的衣裳,就这样睡过去了。这些传言大概是宫裏内侍和宫女传出来的,不知有多少真实性,但又似乎是新帝能干出来的事情。
关于新帝的那位挚爱,也有不同的传言。
但在这些浮浮沈沈的传言之中,这位挚爱已经没有了名姓,也无人知晓他从前是大历太子的身份,被人说道最多的,也不过是他曾经和新帝一同成长,也算抚养过新帝罢了。
其实庄夜阑也很清楚。
他和庄钰之间的故事,纵使他自己再痛苦、再想念,落在旁人的口中,也不过一声嘆息,落在史官的笔下,也不过寥寥几句,甚至不会提及到庄钰的名字。
万千思绪,唯有他一人知晓罢了。
他们就算知道庄夜阑爱庄钰,也不会知道在十年前的某个午后,年纪尚小的庄钰检查庄夜阑的课业,检查到一个地方,看见庄夜阑写错了,便蹙起眉,然后对庄夜阑道:“讲了多少遍了,这个地方还写错,伸出手来。”
小小的庄夜阑便乖乖伸出手。
哪怕他知道自己是故意错的。
时至今日,庄夜阑还记得那个午后,是盛夏,是阳光灿烂至极的某个时分。庄钰跪坐在窗边,抬起手来,作势要打庄夜阑的手心。
可就在庄钰的手落在庄夜阑手心的那一刻,却变得很轻很轻。
一个小小的东西落在了庄夜阑的手心裏。
庄夜阑楞了一下。
他低下头。
庄钰收回手,偏过头去,望着窗外,“下次不许再写错了。”
庄夜阑的手心裏躺着一颗方块形状的糖。
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阳光落在庄钰的侧脸,将那张稚嫩的、又假装成熟的脸蛋衬得格外漂亮,躺在手心裏的糖似乎有温度一般,灼烧着庄夜阑的心。
这样小小的事情,庄夜阑觉得他可以记一辈子。
可这样小小的事情,在庄夜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却多得数不清。可当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事情,到了今日,竟然是连怀念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想到这些,庄夜阑就会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有些时候,他真的会一想到庄钰就头晕。
在某个晚霞铺满天空的傍晚,坐在宫殿的长阶上,久久地坐着,好像小时候等着庄钰回来似的。
好像他等得够久,庄钰也就会回来似的。
可事实告诉他,哪怕他坐到天黑,坐到半夜,坐到第二日的太阳升起,庄钰都不会回来了。
庄夜阑承认,时至今日,他还是没能接受庄钰已经不在了的事情。
他总觉得中州的那一战,就像一场梦一样。
当初,那个魂魄答应他,只要他不再抗拒,让魂魄进入自己身体,和自己合二为一,实现真正的重生,那个魂魄就能帮助他挣脱那个绳索。
庄夜阑一心只想去救庄钰,就答应了。
可之后发生的事情,他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
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很浅淡的,因为当时他的身子就像是被别人控制了一般,直到庄钰被当心一箭的那一刻,他才完完全全变回自己。
可是已经太迟了。
庄钰的心口插着一支箭,肩上还有一把匕首。
可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庄钰也没有怪过庄夜阑一句。他只是很遗憾地望着庄夜阑,眼底是庄夜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无奈,还有留恋,以及那一丝丝的委屈。
庄钰真的几乎没有在庄夜阑面前流露过这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