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成亲
庄钰曾经以为自己挺薄情寡义的。
可他若是真的疯起来,他的执念比庄夜阑的怨念,有过之而无不及。
庄夜阑上辈子的死,算是彻彻底底唤醒了庄钰深藏心底,汹涌至极的爱意。
不过纵使重逢的喜悦可以冲破天际,庄钰也知道,他们现在还有不少要做的事情,尤其是他们如今还有不能掉以轻心的人和事。
和上辈子,庄夜阑将西戎彻底赶出中原,结束中州那一战不一样,当时中原百废待兴,所有势力都已经打得落花流水,等于是从头开始了,所以相反重建大历并没有那么难。
可如今,内忧外患依然还在。
他们确实回到了过去,但要面对的事情还很多。
不过庄钰已经想清楚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大历的内乱问题,只有内乱解决了,才可以共同抵御外患。
庄钰的设想是这样的。
他依然打算嫁给那位甚至连名姓都不太熟悉的大将军,但他只是假出嫁,并没有打算真的要和对方结亲。
他想做的,只是试探。
那位大将军手握重兵,那么他是否有“挟天子”的想法,还未可知,因为上辈子庄夜阑没有给庄钰出嫁的机会。
若那位大将军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但是庄钰的那几位兄弟就没有这样的念头吗?他们不会和这位将军联手起来,趁着庄钰出嫁那一天,在皇城掀起骚乱?
庄钰觉得以他弟弟们的性子,这是极其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想借这次假出嫁,把所有怀有不轨之心的人都看清楚了,正好他和庄夜阑也能齐心协力把这些人都处理干凈。
守住中原,守住大历,就看这一次了。
为了这一次的计划,庄钰近来夜夜难寐,总是辗转反侧地想,总是生怕有半点差池,总是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他睡不好,身子又弱,就容易生病。
一不留神,就染了风寒。
离出嫁只剩下不到半个月,庄钰躺在床榻上养病。
他喝了太医院的药,苦得舌根发涩,昏昏沈沈睡了大半日,醒来的时候发现天都黑了。
庄钰浑身酸痛,但好就好在,自己发了汗,没那么难受了,通透了一些。只不过因为发了汗,被褥和衣裳都有些黏黏腻腻的。
庄钰想去沐浴一下。
他让常安准备好了沐浴池的热水,屏退身边的人,自己下水去沐浴,将身子浸在牛乳一般颜色的水池裏,方才觉得那种黏腻消退了,人也舒服了。
就在庄钰享受着这种感觉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风寒未好就沐浴,加重了怎么办?”
庄钰回过头,看见庄夜阑。
庄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穿过氤氲的雾气,在池边一掀袍角就坐了下来。
庄钰只轻声道:“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不沐浴怎么办?又臟又臭的吗?”
庄夜阑道:“让常安给你擦擦身子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很轻地挑起半边眉毛,“我给你擦也行。”
庄钰想了想那个场景。
如果让庄夜阑给他擦身子……
这小狗崽子,定会像是饿了几天才看到肉一样,把他折腾到只剩下半条命,到时候不沐浴也得沐浴。
于是,庄钰道:“那我还不如沐浴。”
庄夜阑没说话了。
他垂下眼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庄钰长发的发尾,那已经浸湿了的发尾,握在手心裏,又软又滑。
庄钰道:“你别总是来我宫裏,如今我们要演戏,若是被他们的眼线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了,”庄夜阑道,“这戏不演,我也能让他们知道,什么东西是不能觊觎的。”
其实正如庄夜阑所说。
这戏演与不演,意义并不是很大。但如果演戏演得好,就能省去许多功夫,如果不演,硬碰硬,损害也不小。
所以庄钰还是想演一演。
但庄夜阑演不了。
他每日都恨不得往庄钰的东宫钻,恨不得夜夜留下来过夜,恨不得把庄钰牢牢抱住,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是他用了两辈子才换来的人。
尤其是最近。
出嫁的日子临近,庄夜阑虽面上似乎没什么波澜。
但庄钰感觉到,庄夜阑的烦躁与日俱增。
哪怕知道是假的。
哪怕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做戏。
“我真不想看到你嫁给旁人。”浴池边上,寂静良久,庄夜阑开了口。他垂着眼,看着手心裏庄钰的长发,“一想到你要嫁给旁人,我就难受。”
庄钰微微偏过头。
他问庄夜阑:“那我刚刚重生回来的那一日,你说,你同意我嫁给旁人了,还打算亲自送我出嫁,是怎么回事?”
庄夜阑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当时想,既然都重来一次了,我也不想像从前那样伤害你了,反正你也恨我……我也不想你那样恨我,所以不如顺着你的意让你去做好了。”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也回来了。”
庄钰望着庄夜阑。
他想,天大抵也是有情的。
硬生生让他们错过两辈子,但在第三辈子,终于得以圆满。
沐浴过之后,按照庄钰从前在宫裏的习惯,还要常安给他的长发擦上淡淡的桂花油,这样他的长发就会总是又软又滑,还香香的。
庄夜阑小时候最喜欢闻这个味道了。
于是这一次,他说他要来给庄钰擦桂花油。
常安以为庄钰还很讨厌庄夜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想替庄钰赶走庄夜阑但又不敢。
最后,还是庄钰对常安道:“让他来吧,你下去歇息。”
常安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手裏的桂花油交给了庄夜阑。
庄夜阑往手心裏倒了两滴桂花油,轻轻揉搓开来,就往庄钰的长发上抹去。
窗外是寒冷的北风,呼呼吹着窗子,还有雪轻拍的声音。
但寝殿内却是温暖又寂静,点着的烛火,无声地摇曳着。庄钰坐在床榻边上,垂着眼,感觉庄夜阑的手指很轻地抚过他的长发。
两辈子难求的安定静谧,往后应该也会有很多这样的时日了。
他们都熬过来了。
淡淡的桂花香飘荡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