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步
庄钰入明安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年前,庄钰离开明安城的时候,明安还是大历的繁华都城,虽然如今明安依然是大历的都城,但显然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明安城晚上会关城门,可白日裏绝对是开门放行的,让百姓和来往的商人行者自由出入,远远望去都是一派繁盛热闹的景象,可是如今,庄钰和随行的侍从立于高丘上望的时候,就发现明安城的城门是紧闭的,而且此时此刻明明的大白天,却感受不到明安城裏一丝一毫热闹的气息,甚至连声音都听不见。
明安城外的荒草已经半人高了,竟然也没有人去修整一下。至于明安城门前的那条河,已经彻底干涸了。
庄钰的侍从之首叫岑适。他也察觉了不对劲,低声对庄钰道:“殿下,这明安城不对劲,要不属下去探一探路,再做决定。”
庄钰当然知道不对劲,哪裏有都城的城门白天紧闭,城门外还生长了那么高的野草,四下裏都透出一股无边的荒凉来。
安静了一会儿,庄钰声音很轻地道:“今日是三月几日了?”
岑适回答道:“二十九日了。”
庄钰道:“当时使者同我说,务必赶在二十九日的申时之前到达明安,不然明安百姓就要遭难了。我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微微一顿,他没有犹豫,只是轻声道,“走吧,下去吧。”
岑适没有说话。
他侧头看着庄钰。
庄钰换上了新的衣裳,但还是披着那件玄色的外套,并且用玄色外套的兜帽遮住了面容,从岑适的角度,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庄钰的发丝,和那若隐若现的鼻尖,庄钰策马缓缓往前的时候,兜帽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扬,那侧脸还是一如既往显得温柔白皙。
可不知为何,岑适总觉得这次回明安,必然会出事。
只是究竟要出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庄钰既然已经发话了,这一行随从自然也是跟上的。
在从高丘往明安城的城门过去的路上,庄钰策马行得很慢,因为他看日头就知道时间,距离申时还有一段时间。
庄钰策马行得慢,其实是在思考。
他在思考他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是否能够提前做准备。
庄夜阑已经说了,庄钰回去就是送命,那么证明,明安城派人送信是有阴谋的,但庄钰也知道,那位使者说的话应当不是假的。
“如今明安百姓已身处火海之中,只有殿下回去能救他们了。”
庄钰想起那个时候,使者凑近他时的眼神,就知道这一定不是骗人的。
而且如今看明安城外的景象,如此荒凉,便知晓在庄钰离开明安的这些年,明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一个都城变成这幅模样。
庄钰想,如果有人要杀他,似乎完全没有必要把他引回明安城再杀他,完完全全可以派人去姬川刺杀他,根本不需要等到庄钰到了明安再说。
那么一定是明安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庄钰前来。
会是什么事情呢?
百姓们身处火海……必须要庄钰出现。
在缓缓策马往前的时候,庄钰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只是这个念头他想到的瞬间,连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庄钰出现的?
那只有和“庄”这个字有关的事情了。
自陈留王入主明安,庄钰亲自奉上玉玺以后,大历这片疆土其实就和“庄”这个姓氏没有多大关系了,哪怕后来在陈留王死后,依然是庄钰的兄弟在争权夺位,但几个非庄姓的王爷早就将大历的疆土分成了几块,再加上如今五皇子虽然即位,可他软弱无能,听闻上朝也不理政,所谓把控朝政的也是几个玩弄权势的宦臣。
甚至在来的路上,庄钰还听闻,其实五皇子已经死了,如今明安并没有皇帝,只不过这个消息他们密而不发,所以无人知晓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到这裏,庄钰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他也明白,庄夜阑所说的,他这次回到明安,就是去送命的,是什么意思了。
庄钰勒马停下。
已经快到明安的城门之前了。
安静了一会儿,庄钰侧过头,对岑适说:“岑将军,劳烦你带着其他人在城外等我,不要随我进城,若我明日一早前没有给你们递消息,你们就立刻返回姬川,不要停留,告诉我舅舅,明安有难,留在姬川,好好守护姬川。”
岑适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带着不安和惊疑的神情:“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要一个人进城?”
庄钰没有回答。
他抬眼望向天边,今日的天色不错,日光也很好,湛蓝湛蓝的,可他知道,这次如果一切都像他想的那样发展,那可能往后都不一定能再看见这样好的日光了。
庄钰没有再多跟岑适说什么,策马往前。
岑适在身后道:“殿下!”
他想追上来。
但庄钰回过头,看向岑适。
一阵大风刮过,吹掉了庄钰头上的兜帽,他回过头来的瞬间,那面庞是惊心动魄的美,可那双眼眸裏藏着无边的无奈。
庄钰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看了岑适一眼,就继续策马回身往城门去了。
岑适停下了,连同他身后的随从也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庄钰一人一匹马,背影极其孤单地往前,莫名想起三年前,陈留王入主王都明安的时候,庄钰也是这样一个人,去了城门,交出了玉玺,虽然后来许多人骂他软弱骂他无能,骂他亡国,轻而易举就将玉玺献了出去,可也许只有明安的百姓知道,他们因此躲过了一场屠杀,躲过了一场大火,一场战争,庄钰这样的举动,保全了明安不知道多少无辜的家庭。
如今,庄钰似乎又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只是因为身为太子,背负着“庄”这个姓氏,就要承担许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职责,在这一点上,庄钰从来就没有退缩过,也从来没有不愿意过。
他从来都将自己置于险境,再谈其他的。
城楼上有守卫,大概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在那儿守着。
看见庄钰一人一匹马到了城门口,城楼守卫一抬手,示意开城门,放庄钰进来。
庄钰看着徐徐打开的城门,其实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紧张,即便知道自己要面对危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只是想着,如果拿他一个人能救许多人,那他也就认命了。
庄钰策马入城,很快,城门在自己身后关上了。
等入了城以后,庄钰才发现明安城裏的情况有多糟糕。
三年前,他离开明安城的时候,明安虽不如早前大历的那个都城繁华,但终究算是都城,百姓在明安城裏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偶尔还能在街上办办夜市,总归也是极其热闹的。
可如今,庄钰再回来,却发现明安已经快变成一座流民之城了。
他策马入城的时候,看见睡了满街的流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不过猜测应该是从那些被西戎占领的城池逃亡到明安的,可是明安本地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裏去,目之所及,房屋破烂不堪,满大街的屋子似乎都已经年久失修。
地上躺着的流民,也不知是否生了病,总能听见痛苦的呻/吟之声,从那些屋子裏往外望的明安人,也是满眼惊惧不安,仿佛他们活不到明天。整个明安城裏弥漫的都是一种绝望落魄的情绪,压抑至极,让人无法呼吸。
庄钰从姬川而来,姬川偏远,可对比起明安来,已经像是个桃花源了。
因为庄钰穿得还算整洁华贵,地上趴着的许多流民都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裏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什么。
庄钰着实没有想到,他离开三年,明安变成了这幅样子。
有人带庄钰入宫。
离开明安皇宫三年,再回来,庄钰发现皇宫都变得极其荒凉了,也不知道陈留王当皇帝的时候,以及庄钰的那几个弟兄争权夺位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踏入明安皇宫的那一刻,还是有许多回忆浮上心头。
毕竟曾经在这个皇宫长大,最好的最坏的年华几乎都留在了这个地方,如今看见明安皇宫变得如此破败,庄钰心底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庄钰被人带去了大殿。
大殿之上,皇位是空着的,并没有见到所谓的五皇子,皇位两侧,站着两名宦臣,居高临下地看着庄钰。
至于大殿两侧,跪着的都是臣子。
庄钰看了一眼,几乎都是面生的,毕竟陈留王都当过皇帝了,不可能再留着曾经的朝廷。
如今整个朝堂上,站着的就只有庄钰和那两位宦臣。
其中一位紫衣宦臣缓缓从龙椅旁走了下来,“太子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您速速登基。择日不如撞日,就请您今日登基称帝吧。”
庄钰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殿裏人很多,但他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阵寒意,还好身上这件属于庄夜阑的玄色外袍很温暖,在这一刻还能给他一些保护。
庄钰看着那位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宦臣,问道:“庄息河呢?”
庄息河是五皇子。
那位宦臣姿态高傲,缓声道:“庄息河已经死了。”
庄钰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脑海裏闪过许多的画面,都是小时候的。
庄钰的兄弟不少,但亲近的只有庄夜阑,因为庄夜阑算是他养大的,其他的兄弟因为各自母亲的关系,都和庄钰不亲近,小时候偶尔还能说说话,长大了就彻底分裂了,那几个兄弟都觉得庄钰是他们的绊脚石,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骨肉亲情。
可是,听闻或者看见自己的兄弟一个个死去,庄钰的心底不可能没有动容。
他站在殿上,恍惚间意识到,庄家的血脉到了他这裏,似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先帝驾崩,兄弟残杀,更别提那些所谓的亲族,更是走的走、散的散。
那些幼时几个小孩子待在一起说话的场景,似乎也被风吹远了。
庄钰冷眼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宦臣。
他问道:“庄息河是怎么死的?他死了多久了?又为何密而不发?”
宦臣在庄钰面前停下脚步。
他上下打量庄钰,似乎意识到庄钰不是个好糊弄的,于是稍微放软了点声音,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先帝是中毒身亡的,奴才也不是不想告知天下,只是如今这个局势,实在是不好告知天下啊。”
宦臣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大殿两侧的臣子,慢慢道:“其实早在七日前,西戎就已兵临城下,太子殿下入城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看见西戎的兵马?”
庄钰并没有回答。
宦臣又道:“当时,西戎本欲攻城,但后来又说,若是我们将大历的皇帝交出去,交给他们,他们就能放明安百姓一条生路,还能让我们大历的朝堂继续在此茍延残喘。奴才不过是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先帝,不想先帝竟然害怕得哭了,扯着奴才的袖子说,让奴才不要把他送给西戎人。毕竟西戎人嗜血残忍,听闻他们生吃人肉,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西戎人还喜欢折磨大历子民,若他们有了兴致,生剐的、断臂断腿的,被他们架在火上烤的,皆有之。当然,这些都是传闻,奴才也不知道先帝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他害怕奴才把他送给西戎人,竟然……”
顿了顿,宦臣转过头来,看着庄钰,“竟然吓得饮鸩酒自尽了。”
庄钰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名宦臣。
宦臣微微一笑,“西戎确实提出,要大历将皇帝交出去作为人质,他们就愿意放过明安,但并没有说会如何对待大历的皇帝。而那些关于西戎人生吃人肉的,也不过是传闻,所以其实没有必要那样害怕。”
庄钰看着宦臣,“所以你让我回来,只是想让我继承皇位,然后将我交给西戎?”
宦臣道:“话不是这样说,太子殿下,您这是救下了一城的百姓……不,不止一城,您也看见了,这整个明安城,已经沦为了难民所居住的地方,且明安城裏本地的百姓也都已经几个月没有出过城了,您一定不知道,西戎已经占据了明安周围的城池三个月了,我们如今就如同困兽一般,太子殿下,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说到最后,这位宦臣可谓是声情并茂。
他话音一落,旁边跪着的那几排大臣也都齐声道:“太子殿下!只有您能救我们了!”
庄钰这辈子就没被几个人这样喊过太子殿下。
真心唤他的人,会叫他“殿下”,像王瑾昌那样的人,叫一声“太子殿下”,裏面都不知道含了多少不明不白的情绪。
如今庄钰算是被他们架在这个大殿上了。
他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庄钰问宦臣:“你是想让我登上皇位,再将我交给西戎人吗?西戎人有保证过,带走了大历的皇帝,就一定会放过明安和大历的其他疆土吗?如果没有保证,我希望你们今夜能与西戎人沟通,让他们立下字据,用他们的血写下保证,若要将我带走,便不能再动大历哪怕一寸的疆土。”
庄钰在意着姬川,在意着那裏的百姓。
宦臣微微瞇起眼,看着庄钰。
庄钰道:“如果他们答应了,那我明日便登基。”
大殿上寂静片刻。
宦臣道:“好,奴才答应殿下,今夜一定将此事谈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殿上的人都退下去了,连那两位宦臣也不见了,整个大殿只剩下庄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刚才那么多人,如今又突然变得这样冷清、这样寂静。
突然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样。
庄钰其实没有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登上那个皇位。
他望着远处白玉石阶上的龙椅,慢慢地、一步步地往那边走去。
因为上辈子,庄钰也没有登上过皇位,而这辈子,庄钰以为他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这个皇位,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登了,不如不登。
因为登上了这个皇位,等于送死,因为登上了这个皇位,等于成为了大历的最后一位皇帝,一位葬送大历的皇帝。
虽然也许能救下许多百姓,但在他们眼中,在后世眼中,这位即将被西戎掳走或挟持的皇帝,就是个废物。
庄钰慢慢地往石阶上走。
他身上披着的玄色衣袍很长,几乎曳地,和白玉石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庄钰停在了龙椅前。
他垂下眼,望着眼前这座金色的龙椅,上面的龙纹雕刻繁覆无比,彰显着曾经的辉煌,可无论再辉煌,大历确实已经走到了尽头。
其实从许多年前那次迁都起,大历就已经开始没落了。
庄钰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的脑海中,竟然回想起曾经庄夜阑给他写过的信上,说什么要辅佐他一辈子,等庄钰当了皇帝,庄夜阑就当大将军之类的话。
终究还是物是人非了。
因为已经进宫,那两位宦臣连同臣子们自然不会放庄钰走。
所以今夜庄钰住在皇宫裏。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皇宫裏住过了。
那两位宦臣还特意将东宫给收拾出来了,不知道是想让庄钰回忆过去,还是要让他这位曾经的真正太子做好登基前的准备。
庄钰不知道西戎那边是否会同意就此放过明安和大历其他未被侵害的土地。
他不是懦弱,不是想退却,只是以大历如今散乱的局面,根本没有办法统一起一支军队来击溃西戎,曾经徐丰摇还在京中担任大将军的时候也许还有可能,但如今徐丰摇不在,没有一个得力的将军,军心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人人都想逃,哪裏还会有人卖命去守护疆土。
所以这一仗,根本没有必要去打。
和大历不同,西戎的士气绝对正高,因为他们已经将大部分的大历疆土都收入囊中了,没什么他们得不到的,所以他们光是士气就能将大历吓退。
庄钰不会让那些将士平白无故去送死。
也没有人愿意去送死。
如果西戎那边同意了放过明安和其他地方,庄钰也不知道他被送到西戎那边以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被生剐,被火烤,被侮辱,还是什么?
庄钰无法想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庄钰竟然没有恐惧感。
他感觉自己这个人有些奇怪。
从前不觉得,重生了以后,再加上如今又长大了一遍,庄钰竟然觉得自己挺薄情、冷情的,他曾经总以为自己性子好,又温柔,可如今越来越觉得薄情寡淡,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能让他觉得,太激动、太高兴或是太难过。
也许……也还是有一个人。
庄夜阑。
但庄夜阑不一样,庄钰对他的只是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