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钰的脑袋嗡了一声,“什么?”
徐丰摇喘着气,“她说你不喜欢庄夜阑,反正她也不想让李妃有孩子,没了那个孩子,一切就都好了,你也不会看着那个孩子不高兴,李妃也不会得逞,她真是……造孽啊!”
庄钰呆呆地望着徐丰摇。
上辈子,徐清曾经对庄夜阑做过同样的事情。
但当时,因为庄钰保护了庄夜阑,所以没能成功。
下毒也好,迫害也好,都因为庄钰的存在,庄夜阑没有怎么受伤。
但这一次,庄钰没有保护庄夜阑,庄夜阑就出事了。
庄钰的声音有些颤,忍不住问道:“我母后怎么做的?”
“装麻袋,沈江水。”徐丰摇道,“她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怎样的狠手?我已经派人悄悄去找了,但估计……”
徐丰摇说着摇了摇头。
意思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
庄钰的心臟突突跳着,跳得他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病还没好全,还是什么缘故,只是退后了一步,踉跄了一下,就突然昏了过去。
徐丰摇大惊失色:“殿下!”
庄钰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白光刺目地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以为是自己醒了,可看见坐在自己床榻边上,那个墨发垂落肩头,穿着深黑色衣裳的庄夜阑,就知道这是梦。
庄钰还没有醒过来。
十九岁的庄夜阑坐在庄钰的床边,静静地望着庄钰。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掌心贴上庄钰的脸颊,“皇兄,不要嫁给那个周将军好吗?”
庄钰没有说话。
他在梦中似乎也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说来太子嫁人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这也是皇后一直觉得可悲的地方。
他们这个世间,男女皆可嫁人,而究竟谁嫁谁娶,看的就是孩子出生时的天庚。
在四阴时内出生的,註定将来是要嫁人生子的,不管男女。在四阳时出生的,则是要娶妻的。若是在四阴时与四阳时之外出生的,那就全凭彼此意愿结合,也少有后代。
而堂堂太子殿下,竟是四阴时出生的。
嫁人生子,似乎总意味着地位要低人一等,而皇后高龄得子,得到一个庄钰已经很艰难了,更不可能再生一个,就算生了,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四阳时内出生的。
所有皇子裏,只有庄钰一个是四阴时出生的。
庄钰想象不到自己将来嫁人生孩子的样子。
但当他被庄夜阑压在床榻上,反覆折磨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四阴时的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太子,生来就意味着屈辱。
梦境一晃。
庄钰又梦见了他临死前的那一幕。
庄夜阑一如既往像之前每一夜那样,来到庄钰的床榻边。
他要庄钰,夜夜都要,如果庄钰不给,就把庄钰锁在床榻上。
庄钰觉得恶心,他问过庄夜阑,“我是你哥哥,就算不是亲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庄夜阑微微一笑,手掐上庄钰的脖颈,没用力,只是那么掐着,“就因为你是我的太子哥哥,所以我才不想把你给别人。”
他俯下身来,吻住庄钰的唇。
梦境似潮水汹涌,上下波动。
庄钰逐渐觉得窒息,拼命挣扎,后来又在梦境裏看见徐清死了,皇帝死了,徐丰摇也死了,所有能够保护他、支持他的人,都死了。
于是他就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而庄夜阑站在了庄钰的对立面,把另外几个皇子联合起来,轻而易举就将庄钰扳倒。
扳倒之后,还要折辱庄钰。
梦境裏的庄夜阑,像个恶鬼一样,俯身下来,贴在庄钰的耳侧,低声道:“太子哥哥,你为什么要把我扔进江水裏?”
庄钰骤然睁开眼。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环顾屋内,发现屋裏还有很多人。
太医、皇帝、徐清,还有李妃都在。
庄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头冷汗,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太医先过来给庄钰查看情况。
李妃在一旁泫然欲泣,“太子殿下必是中了心魔了,才会心悸不止,也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孩子扔进江水裏,得亏救起来了,不然太子殿下怕是要被这个恶灵缠上一辈子了……”
徐清很冷静,面色也冷淡,“李妃,你不要胡说。”
李妃没有说话了。
皇帝坐在那儿,半晌,才转过头来问庄钰:“钰儿,你可曾看到有人把那孩子扔进江水裏?”
庄钰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皇帝起了身,走过来,摸了摸庄钰的头发,“好好歇息吧。”
说完,他先离开了船舱。
紧跟着,李妃也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庄钰和徐清。
徐清没有说话,庄钰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庄夜阑是被她扔下船的这件事情。
船舱内安静了很久,徐清说了一句:“那孩子真是福大命大。”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庄钰其实也这么觉得。
整个临州城被屠城,只有庄夜阑一个孩子活了下来,之后庄夜阑还被认作是皇子,难道不福大命大吗?
现在看来,庄夜阑是被救了上来。
庄钰虽然不喜欢庄夜阑,但没想着要庄夜阑死。
更不会想着要杀死庄夜阑。
庄钰慢慢地下了床,披着衣裳,光着脚走了出去。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也没有人在吵闹了。
今夜月色很好。
庄钰沿着一个又一个的船舱走过去,最后一个虚掩着的木门外,看见了裏面的景象。
那是一张床,床边有一只手垂落下来,小小的,瘦瘦的,手腕上还有麻绳捆绑过的痕迹。
庄钰不知道庄夜阑是怎么挣脱的。
按理说这样小的孩子被扔进麻袋裏,沈入江水裏,是根本活不下来的。
庄钰犹豫片刻,推门往裏走。
屋裏没有人,只有庄夜阑。
庄钰来到庄夜阑的床榻边上,垂眼望着躺在床榻上的庄夜阑。
庄夜阑的呼吸忽轻忽重,脸色非常不好,似乎是在昏迷中。
庄钰微微弯下腰来,刚想凑近前去看。
他的手碰到了庄夜阑耷拉在床边的手。
就在这一刻,庄夜阑突然睁开了眼,同时紧紧抓住了庄钰的手腕,漆黑的眼底闪着不属于孩童的火光。
他死死抓着庄钰的手腕,哑着嗓子唤了一声:“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