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钰太害怕自己又和上辈子一样,掏心掏肺相信庄夜阑,最后换来一个被背叛的结局。
可纵使他这样想,也抵不过此时此刻,摇曳的烛火下,有个人不要命地闯进火海裏把他救出来,又对他说了这样的话,更让人心臟轻颤了。
眼眶是酸涩了一瞬,可庄钰想的,却是往后有一日,当他和庄夜阑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当他和庄夜阑为了皇权争斗成为仇敌的时候,庄夜阑是否会想起这一夜,庄钰自己又是否会想起,他们曾经不掺杂半分假意的年少日子。
不过,是否真的不掺杂假意,庄钰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真心对待庄夜阑的吗?这么多年下来,庄钰只怕他自己都演入戏了。
当初他自己是想,好好教养庄夜阑,如果发现苗头不对,他也会亲自杀了庄夜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念头好像早就消散在时空裏了。
回忆起来,庄钰只记得不知第几年的晚春,他牵着庄夜阑的手去放纸鸢的时候。
纸鸢……
庄钰想起纸鸢还在东宫裏。
“纸鸢被烧了,”寂静了很久,庄钰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垂下眼来,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就快做好了。”
这一次,庄夜阑倒是不在意也不难过了。
他说:“区区一个纸鸢罢了,来年我再做十个、一百个给皇兄,烧了就烧了,皇兄没事才好。”
庄钰没有再说什么了。
东宫重建,庄钰本来也可以去住别的宫殿,但他也懒得去折腾别人,不必让那些下人再给他收拾一个宫殿出来,于是就在庄夜阑这边暂住下来了。
过年的时候,贴春联,庄钰亲自写了一幅春联给庄夜阑。
之后庄夜阑就在大雪纷飞裏,拿着那幅春联,让下人架着木梯子,他亲自把春联贴在宫殿外。而庄钰就站在下面,抱着一个暖手炉,仰头望着。
飞雪漫天,他却并不觉得寒冷。
除夕夜,也就庄夜阑的宫中最热闹了。
常安也回来了,他陪在庄钰身边,跟庄钰说:“殿下,您吩咐的东西,已经给四皇子送过去了,他想必会很喜欢的。”
庄钰“嗯”了一声,“是当着父皇的面送给他的吗?”
常安说:“正是。”
庄夜阑本来在旁边贴窗花,但他耳朵尖,听见了以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送什么东西?”
庄钰没有说话,没想到常安最快:“殿下给四皇子送了一只小母狗,还是当着陛下的面送的,六殿下,你都不知道四皇子当时的那个表情,多精彩,又白又红的,可有趣了。”
庄夜阑手裏的窗花差点掉在地上。
片刻后,他笑了,眉眼弯弯,“太子哥哥还真记仇。”
“我只是不跟他计较,”庄钰道,“不代表我心胸宽广,我心眼很小的。”
过年了,人人似乎都很高兴,很兴奋,毕竟迎新辞旧。但庄钰一直不太喜欢热闹,他喜欢清凈,而且每次过年,他都会意识到,离大历发生巨变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等到皇帝过世,庄钰不知道,庄夜阑是否会撕下他的面具,也不知道,自己和庄夜阑谁死谁生。
所以每次过年,庄钰其实说不上多不高兴。
窗外飞着雪,外头下人们在放着鞭炮玩闹,庄钰躲在庄夜阑的书房裏,在这片小小的天地裏找书看。
因为鞭炮声太响了,所以有人进来,庄钰也没有听见。
鞭炮声未曾停止过,庄钰只感觉耳边有人的呼吸声,紧跟着,庄夜阑在他耳边问道:“皇兄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庄钰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身,垂眼道:“我不喜欢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庄夜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庄钰听见庄夜阑说:“太子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庄钰回过头来。
他的背抵着高高的书阁,看见庄夜阑微微弯腰,手握着拳伸到了他面前。片刻后,庄夜阑一松手,手裏一个挂坠一样的东西瞬间出现了。
那个挂坠,是个小人,虽然小,做工却极其精巧,不光穿着铁衣,手裏还拿着武器,更神奇的是,这个小人还会动,只要庄夜阑的手指动,这个小人就会跟随着动作,像是挥舞刀枪一般。
庄钰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因为实在是有趣。
庄夜阑不断用手指操纵着这个小人,用这个小人给庄钰舞了一段剑舞来。
舞完以后,庄夜阑笑:“喜欢吗?”
庄钰伸出手来,庄夜阑就把这个小人放在了庄钰的手心裏。
庄夜阑问庄钰:“皇兄知道这是谁吗?”
其实庄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庄夜阑按照自己的模样捏的小人。
因为庄钰看见了这个小人耳朵上的红豆耳坠,这个很明显了。可是他偏偏不说,拿着小人看了好久,轻轻眨了眨眼,非说:“不认得,这个小人是谁?”
庄夜阑微微瞇了瞇眼。
他一只手突然抬起,撑在庄钰身后的书架上,因为力气大,书架都轻微地晃了晃。
庄钰下意识抬起眼来。
他撞进庄夜阑的眼眸裏,那双漆黑的眼眸如今没有半分笑意,窗外飞雪直下,书阁裏暖洋洋的,有那么一刻,庄钰看着庄夜阑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和谁对视了,那个人绝不是庄夜阑,更像是……更像是上辈子,那个偏执的变态。
不过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庄钰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轻轻捏了捏,力道很轻,虽然这个动作有些冒犯,可不知道为什么,被庄夜阑捏脸颊的时候,庄钰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庄夜阑回答了庄钰刚才的问题:
“是最喜欢太子哥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