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依然是做了一半的纸鸢,因为战事耽搁,只剩下这半个骨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把它收起来吧,”过了很久,庄钰对常安道,“等他回来,再拿出来,记得收小心些,别弄折了,也别让它沾了灰。”
常安道:“是。”
他去放纸鸢了,留下庄钰一个人站在大殿中。
大殿中突然变得很安静,也变得很空旷,让人有些不习惯。虽然这种不习惯和这种安静空旷,本来应该是常态。
庄夜阑一般在边关待十个月,剩下两个月会回来过年。
所以那十个月,庄钰都是一个人在宫中度过的,也没有觉得怎么样。
但今天醒来,突然发现庄夜阑不在了,庄钰竟一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环顾整个大殿,心想自己怎么就睡得那么沈,哪怕去送一送庄夜阑也好。
再不济,就站在殿中,替庄夜阑系上外袍的带子,也好啊。
以前庄夜阑每次出征回军营,都要扯着庄钰去城楼上给他送行。
但今天没有。
大概也是想着庄钰在病中,而且难得睡下,都没有吵醒他。
但庄钰却觉得心裏空落落的。
本来庄钰刚刚醒来,还有些胃口,想着跟庄夜阑一起围炉吃一顿,没想到庄夜阑已经走了,庄钰也瞬间没了胃口。
他回到寝殿,又在床榻边坐下来。
手撑在床榻上,往旁边挪了挪,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庄钰侧过头。
他看见自己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手串。
庄钰拿起了那条手串。
手串是用六颗红豆交织镶嵌串联在一起的,细绳也进行过编织,将六颗红豆牢牢绑在一条绳子上。
庄钰看着这个红豆手串,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庄夜阑跌下悬崖受重伤时,手裏还紧紧攥着的红豆手链。
当时庄夜阑就是在山下集市看到以后,想买回来送给庄钰的。
后来,他再送给庄钰,庄钰也没有要。
于是那条手链上的那颗红豆,就成了庄夜阑耳边的一颗红豆。
庄钰一直不要庄夜阑送的手链,一开始除了因为他想对庄夜阑用真心,所以也不愿意收庄夜阑的任何东西,还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红豆的寓意。
庄夜阑还小,不清楚,庄钰却清楚极了。
如今,庄钰拿着这条红豆手串,在渐渐落下来的夜色裏,有些走神。
庄夜阑不小了,早该读过那首诗,那他送这个的意思是什么?他究竟懂不懂送红豆的意思,是故意,还是无意?
庄钰最后还是宁愿相信庄夜阑是无意。
“此物最相思……”
长久寂静的殿中,庄钰喃喃念出这句诗。
庄夜阑在想什么呢,送这条红豆手串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不到,应当只是对他这个兄长抱有一种思念的感情,但愿不要再像上辈子一样。
庄钰这次说了要对庄夜阑冷漠,最后也没能冷漠起来。
如果还像上辈子一样,庄钰不如去死。
庄钰很清楚,上辈子的庄夜阑对他,并没有喜欢的情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变态的心理,是一种上位者的征服,只有让庄钰感到屈辱,他才有成就感。
庄钰不相信一个夺了他皇位,将他玩弄于床榻间的人,会对他有喜欢。
这辈子,庄夜阑应该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变态,毕竟是庄钰亲自教养出来的,可庄钰也绝不希望庄夜阑对他有一丝半毫别的感情。
虽然,庄钰承认,他也喜欢在读书的时候,庄夜阑坐在他旁边,偶尔问他一句书中的内容,或者故意弄出些动静来,惹庄钰看他一眼。
庄钰也喜欢在春天的时候,和庄夜阑一起去放纸鸢,在偌大的青青草场上策马奔驰,跑完马以后,两人就在开了花的树下坐着,花瓣无声无息落下,落在庄钰与庄夜阑身边和衣裳上。
也喜欢两个人小时候在天福山的道观裏,睡在一起的时候,庄夜阑悄悄跟他讲话,把庄钰说得不厌其烦,可其实……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庄钰说过话。
因为有庄夜阑的存在,所以庄钰的童年和少年都过得很特别。
可是如果,庄夜阑对他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庄钰宁愿永远不见庄夜阑,也要把庄夜阑的那点念头亲手掐断。
虽然此时此刻是这样想着……
可庄钰,还是有些后悔遗憾,为什么在庄夜阑要离宫出征的时候,他没有醒来,去送一送庄夜阑。
毕竟是他弟弟。
庄钰垂眼望着手心裏的红豆手串。
窗外一阵夜风吹来,似乎送来了一点儿春暖花开的气息,可庄夜阑还是走得太早了,因为庄钰起身,走到窗边去看的时候,竟然发现了一树早开的花,零星的一点白,缀在窗棂上,这是春天来临前的第一枝花。
庄钰攥着手心裏的红豆手串,心裏怔怔地想,也许等这次庄夜阑出征回来,他就该找个王公贵族家的姑娘,介绍给庄夜阑认识了。
还是应该再冷漠一些的。
庄钰心想,如果他再冷漠一些,再残忍一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那么一丝难过,感受到这种丝丝缕缕牵扯着心臟的痛了。